两个青年让开几步,自己端着盘子继续吃饭,他们**的胳膊晃来晃去,那年轻的姑娘看着颇有一点儿尴尬,她甚至扭过头去,假装视而不见。倒是杜富太太开通而胆大,也许是出于女性的好奇心,而这种心理的深处或许就是情欲的萌动,她不时对那两个青年瞧上两眼,心里将自己丈夫楚楚衣冠下的丑陋皮囊与这两个人的健美形体做比较时,无疑是深感遗憾的。
她软瘫在草地上,盘腿而坐,身子不停地扭来扭去,借口说有蚂蚁爬到了她身体的某个部位。杜富先生因有生人在场,又眼见他们对自己的妻女殷勤有加,而怏怏不乐,他想找一个舒适的座位却又没有找到,至于那个黄头发的年轻人,则像一个贪吃的恶鬼,一声不吭地在狼吞虎咽。
“今天天气真好哇,先生。”胖太太对其中一个划船青年说。既然人家刚才让了座,她就想友好相待,礼尚往来。
“是的,太太,”那青年答道,“您常来乡下吗?”
“才不呢,一年就来那么一两次,来这里透透气,您常来吗,先生?”
“我天天晚上来这里睡觉。”
“啊,那一定是睡得美滋滋的啰?”
“那是当然的,太太。”
于是,他描述起他每天的生活,讲得充满了诗情画意,足以拨动这一家市民的心弦,他们平日难得见到花草绿荫,享受不着乡间漫步的乐趣,终年守着自家店铺的柜台,对大自然的痴情傻恋真使得他们魂牵梦萦。
年轻的杜富小姐,也听得入神,为之动颜,她抬眼正视那个划船手;杜富先生也开腔说话了:“这嘛,这就是一种生活。”接着,转向自己的夫人,说:“再来一块兔肉,我的好太太。”“不啦,谢谢,我的朋友。”
杜富太太又转向两个青年,指着他们的胳膊,问道:“你们这么着,不觉得冷吗?”
两个青年都笑了起来,接着就讲述他们如何累得筋疲力尽,如何满身大汗就冲澡,如何在大雾弥漫的夜晚去跑步,叫这一家人听得目瞪口呆;他们还猛捶自己的胸脯,让人听听那结结实实胸肌的回声。杜富先生赞道:“嗬,你们的身体真棒。”他再也不提自己战胜英国人的当年之勇了。
年轻的姑娘静坐一侧,从旁观察,那黄头发的小伙子喝酒时呛了一口,咳得挺厉害,酒点儿喷到杜富太太红色的连衣裙上,她恼怒起来,叫人立即拿水来洗掉污迹。
这时,气温骤升,热不可当,波光闪亮的河面就像一座炽热的炉膛,众人酒足饭饱,而酒劲上得头来,一个个也就晕乎乎,飘飘然了。
杜富先生猛然打了个饱嗝,全身为之一震,他已经解开了西服背心与裤子上的纽扣;他的太太也因喘气急促,而一点一点敞开自己的连衣裙。那个学徒小伙子则自得其乐地摇晃着一头蓬乱的头发,仍在一杯一杯给自己灌酒。老祖母自己觉得有了一点儿醉意,便强打精神,挺直腰板,端端正正坐着,而那年轻的姑娘,始终没有半点儿失态之处,唯有眼睛隐隐炽烈有神,棕褐色的脸蛋上泛起了一层玫瑰色的红晕。
喝完咖啡,就更为放浪形骸了。他们提议唱歌,于是每人唱一曲,其他人就发疯似的鼓掌。而后,他们又好不容易站了起来,准备另搞新的花样,两位女士还有点儿头晕,先站稳喘喘气;而两位男士已完全醉了,都没有自知之明偏要做起体操来。他们动作笨拙,疲软无力,吃劲地抓住吊环,想做引体向上却白费力气,满脸涨得通红,衬衣下襟从裤腰里脱落出来,像旗子一样迎风飘展。
这期间,两个青年划船手已经将他们的游艇放下水,他们走回来,彬彬有礼地邀请两位女士泛舟同游。
“杜富先生,你准许吗?求求你啦!”杜富太太大声问道。但是,那位当丈夫的醉眼蒙眬地瞅着她,压根儿就没有听个明白。这时,一个青年划船手拿着两根钓鱼竿走过来。能够自己钓上一条鮈鱼来,此乃所有小店主共同的理想也。杜富这位仁兄一见有钓鱼竿伺候,黯然无神的眼光立即为之一亮。他立即听从别人的一切安排,来到桥下一个阴凉的地方,在河边坐下,双脚垂在水面上;旁边有那个黄头发的小伙子做伴,但那学徒不一会儿就呼呼大睡了。
其中一个划船手甘愿为他人做嫁衣裳,先拣了份次活儿,将当妈的那位女士带上自己的小艇。“到英国人岛上小林子里去!”他喊了一声便划船而去。
另一条船划得慢一些。划船者盯着自己船上的小姐,目不转睛,脑海里除了她,只有一片空白,他内心非常激动,以致浑身发软,四肢无力。
姑娘坐在舵手的位置上,她沉浸在凌波而行的乐趣中,感到万念俱释,遍体舒畅,怡怡忘我,陶然沉醉,美不胜收。她脸蛋绯红,呼吸急促。酒后微醺,加以暑气热浪在她周围不断流动,更使得她头脑晕乎,颇有飘飘欲仙之感,竟觉得小艇过处,沿岸的树木仿佛都在向她弯腰鞠躬哩。夏日炽热,加温激活了她的肉体,热血涌动,行乐的欲望油然而生。此时此地,烈日当空,阒无人迹,仅她自己与一男子独处于水波之上,这男子对自己心仪有加,其目光一直在爱抚着自己的肌体,其欲火像太阳一样地灼灼逼人,此情此景,她岂不更加心境迷乱,神情恍惚。
两人相对,难以启齿,这使得内心的欲火更为**,于是,只好朝四周东张西望。终于,划船青年鼓足勇气,问她的芳名。
“我叫亨利埃特。”姑娘答道。
“多巧,我叫亨利。”青年回说。
听到了自己的对话声,两人的情绪有所平静,这时,他们关注起岸边的情况,见另一艘小艇正停在前方,看来是在等他们。那小艇上的划船手喊道:“这位太太口渴了,我们要一直划到鲁滨逊去,稍后我们再去小树林跟你们会合。”喊完,他又俯身划船,小艇飞驶而去,很快就消失不见。
有一阵持续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他们隐隐约约听见已经有好一会儿了,这时突然更为清晰逼近,甚至整个河道都在颤动,似乎那深沉的轰鸣,是从河床深处发出来的。
“那是什么声音?”姑娘问道。那是水坝泄流的声音,那小岛的尖岬处建了一座拦河大坝。划船手费劲地解说了一番,忽然,一阵悦耳的鸟叫声,从似乎是很远的地方,穿过了水坝泄流的轰鸣,传了过来,引起了他们的主意。“喏,”划船手说,“夜莺在白天鸣叫,这表明雌鸟正在孵蛋呢。”
一只夜莺!杜富家的小姐从来就没有听见过夜莺的啼叫,一想到自己能听见这种鸟儿的鸣唱,她心里就呈现出充满了诗情画意的优美景象。夜莺!它见证过朱丽叶在自己阳台上呼唤爱情幽会的来到,虽然它在剧中并未显形;夜莺,它是给世上所有的人拥抱亲吻时提供的伴奏,如天国之音美妙的伴奏;夜莺,它永远是人间一切缠绵悱恻浪漫曲的灵感引发者,而这些浪漫曲总能打开怀春少女柔软易启的心扉,给她们提供蓝色的爱情理想。
她很快就要亲自聆听夜莺的歌唱了。
“不要作声,”她的同伴说,“我们可以下船去林子里边,坐到离夜莺特近的地方。”
小艇仿佛是在水面上滑行。岛上的树林历历在现,岸堤甚低,可以一直望到密林的深处。小艇停了下来,船手将它拴在树上,亨利埃特挽上他的手臂,两人在枝叶丛中往前走。“请把腰弯下。”亨利提醒自己的女伴。姑娘便弯下了腰,于是,他们钻进了一个青藤、绿叶与芦苇密布的丛薮,这个难以发现的隐秘之所,肯定是这个青年划船手所熟悉的,他笑嘻嘻称之为“他的特殊密室”。
在他们头上方,有一只鸟栖歇在遮蔽着他们的一棵树的枝头,不停地鸣唱,它发出一声声颤音和漂亮的过门,接着就引吭高歌,歌声婉转清脆,沿着河流而远播,飞翔在平原上空,穿透了重压在田野之上的寥寂与炎热,直上云霄,闻声于天际。
他们都沉默不语,害怕将鸟儿吓跑了。两人紧挨着坐在一起,亨利的手臂慢慢地搂住了亨利埃特的腰身,轻柔地将她搂紧。亨利埃特不愠不怒,仅仅抓住这支大胆的手,将其推开。男的不断将手伸过来,女的不断推回去,动作亲昵,如此反复,双方都没有感到有什么难为情,本来嘛,君子好逑不怠,淑女半推半就,均属人之常情,再自然不过。
姑娘听着鸟儿的鸣唱,心醉神迷。她渴望幸福的到来,骤然觉得阵阵柔情染遍了全身,感悟到超凡脱俗的诗意,她的情怀心境已柔弱敏感到了极致,竟无缘无故地哭泣起来。这时,年轻的划船手已将她紧紧抱在怀里,她没有推开他,她也不想推开他。
夜莺的鸣唱突然停止,从远处传来一声呼唤:“亨利埃特!”
“别答应,”艇手悄悄地说,“要不然会把那只鸟吓跑。”
少女压根儿就没有想要应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