敲十点钟的时候,旅馆老板露面了。大家非常急切地问他是怎么回事,他只回答这么几句话,一字不改地重复了两三遍:
“军官就是这么对我说的:佛朗维先生,您去告诉车夫,明天不准套车,没有我的命令,那些旅客不得动身,您听明白了吗?好吧,就这么办。”
于是,大家要求见军官。伯爵给他送去了自己的名片,卡雷拉马东先生也顺便在那上面加上了自己的姓名与所有的头衔。普鲁士军官差人回话说:他同意接见这两个人,但是要等到他用完午饭之后,也就是说,下午一点钟左右。
几位太太也下楼来了,大家虽然忧心忡忡,还是吃了点儿东西。羊脂球似乎身体不适,显得心绪不宁、惶惶不安。
喝完咖啡之后,勤务兵来叫求见的两位先生。
鸟先生也要跟着去,他们还想拉着科尔尼代一起,为了使他们的行为更为郑重其事。不料科尔尼代却高傲地宣称,他是绝对不同德国人打交道的。说罢,他又回到壁炉前坐下,又叫了一杯啤酒。
三位先生上楼去了,被带进此家旅馆最漂亮的房间,普鲁士军官就在那儿接见他们,只见他躺在一把安乐椅里,双腿搭在壁炉上,叼着一只长长的烟斗,身上披着一件彩色鲜艳的睡衣,那睡衣大概是从哪个俗里俗气的市民遗弃的空房子里偷来的。他没有起身,也不同来人打招呼,连瞧也没有瞧他们一眼,这副神态实可谓军事占领者骄横无礼、不可一世的活样板。
过了半晌,他才开口:
“你们要敢(干)什么?”
伯爵回答:“我们想要动身,先生。”
“勿(不)行。”
“在下斗胆问一句,为什么不放行?”
“因为火(我)不元(愿)意。”
“我很荣幸地提请您注意,军官先生,贵军司令部给我们发了去迪耶普的正式通行证,我想我们并没有做任何错误的事情,要受到您如此严厉的对待。”
“火(我)不元(愿)意,就系(是)这么回系(事)……你们可以瞎(下)去了。”
三个人都躬身行礼,一起退下。
整个下午的气氛都愁云密布,郁郁不欢。谁也不明白那个德国人犯了什么病,如此乖张刁钻,每个人都在绞尽脑汁,甚至产生了非常离奇的想法。他们待在厨房里,设想出了种种荒诞不经的可能,并争论不休。也许是要把他们扣为人质——但是他要达到什么目的呢?——也许是要把他们当作俘虏押到别处去?要不然就是要敲他们一大笔赎金?一想到这里,他们都吓得胆战心惊。要知道,愈是有钱的人,愈是胆小怕事,顾虑重重。他们仿佛已经看见,他们被迫把整袋的金币倒在这个蛮横的大兵手里,以求赎身。于是,他们就挖空心思,编造一些言之成理的谎言,来隐瞒自己的钱财,把自己装成穷人,一贫如洗的穷光蛋,鸟先生还摘下自己怀表的金链,藏进口袋里。夜幕渐渐降临,他们的恐惧情绪也与时俱增。屋里点上了灯,离晚饭还有两个小时。于是,鸟太太就提议打牌,玩三十一点。这好歹也是一个消磨时间的法子。大家都同意。甚至科尔尼代也出于礼貌,灭了烟斗,参加牌局。
吃饭时,大家正要入座,旅馆老板又来了,他用咯痰的嗓音宣布:“普鲁士军官要我来问伊丽莎白·鲁塞尔小姐,她是不是还没有改变主意?”
羊脂球站在那里,脸色煞白,继而又突然涨红,火冒三丈,气得说不出话来,半晌才终于发作:“去对那个臭无赖,那个臭流氓,那个普鲁士死鬼说,我绝不同意,听清楚啦,绝不,绝不,绝不同意。”
胖子老板出去了。大家都围了上来,纷纷询问羊脂球是怎么回事,求她说出上次见军官时谈话的秘密。她先是不肯说,但她怒气难平,控制不住自己,大声嚷了出来:“他要干什么,他要干什么?他要跟我睡觉!”
大家都怒发冲冠,听了这句粗话,竟没有感到刺耳。科尔尼代猛然把酒杯往桌子上一摔,酒杯当即成了碎片。大家异口同声对那个无耻的兵痞进行怒骂,同仇敌忾,众怒**,如同一股风暴,似乎那个家伙向羊脂球提出的下流要求,也会伤及他们每个人的皮肉,会使他们每人也做出一份牺牲。伯爵十分憎恶地说,普鲁士军官那种人的行径,简直就跟古代的野蛮人一样。几位太太对羊脂球更是表现出强烈的同情与深切的关怀。那两位修女只在吃饭时才露面,这时都低着头,一声不吭。
第一阵怒火平息后,大家还是照常吃了晚饭;不过,很少说话,都在考虑问题想心事。
几位太太早早回房歇息去了。男士们仍待在饭厅,边抽烟边凑成牌局,并邀请旅馆老板来参加。他们一心想巧妙地探问这位先生,看有什么办法才能消除那个军官刁难作梗的主意。然而,胖老板一心扑在牌局上,什么也不听,什么也不答,只是不断重复说:“打牌,先生们,打牌。”他玩得十分专心,连吐痰也顾不上,致使胸膛里不断发出一些悠长的声响,肺叶呼哧呼哧扇动,各种音阶的哮喘声应有尽有,从深沉浑浊的喘声一直到像小公鸡学习啼叫时那种嘶哑尖叫的喘声,无所不有。
他的老婆困了,来叫他去睡。他却拒绝了。那女人只得一人走了,因为她要“值早班”,总是天一亮就起床,而他,则是“值夜班”的,随时准备陪朋友熬夜。他向老婆嚷了一声:“把我的蛋黄甜奶放在炉边热着。”然后又继续打牌。大家看出从他嘴里休想套出什么话来,就说时间已晚,各自回房去睡了。
第二天,大家仍然早早起床,心里隐隐怀着一线模糊的希望,想要动身的心愿愈发强烈,唯恐在这家令人厌恶的小旅馆再泡上一天。
唉,驿马仍拴在马厩里,车夫仍是不见踪影。大家无所事事,闲极无聊,就围着马车转来转去。
虽然他们心里都这么想,可是谁也没有讲出来。
下午,大家都烦闷得要命。伯爵提议到镇子附近去走走。每个人都把身子裹得严严的,一行人就出发了,唯有科尔尼代与两个修女没去。科尔尼代宁愿守着壁炉。两个修女则到教堂或神父家去消磨时间。
天寒地冻,日甚一日,冻得鼻子与耳朵如针扎了一般,冻得双脚疼痛难忍,举步维艰。待到面对着田野时,望着无边无际的一片白雪覆盖着大地,大家不禁有感凄凉肃杀,只觉得心里寒透了,精神一蹶不振,无心再走,立刻就掉头而回。
四位女士走在前头,三个男士跟随其后,相距不远。
鸟先生对目前的形势,洞若观火,一目了然,他突然发问说,这个“婊子”是不是要连累他们,害得大家在这么个鬼地方长期待下去?伯爵始终保持温文尔雅的风度,说这种事只能心甘情愿,不能硬逼一个女人做出如此痛苦的牺牲。卡雷-拉马东先生则指出,如果真像传闻所言,法军要从迪耶普发动反攻,那么,两军必在托特这里相遇。另外两位先生一听此话,就更忧心忡忡了。鸟先生发问道:“我们能不能徒步逃出去?”伯爵耸耸肩膀说:“亏您想得出来。在这冰天雪地里,还带着女眷,那些大兵立即就会追,十分钟就能追上,把我们当俘虏抓回去,任凭他们处置。”他说得在理,大家不再吭声了。
几位太太在谈论穿着打扮,但心里都为某件事而提心吊胆,谈话也就不那么专注热烈。
突然,普鲁士军官出现在街口那头。在一望无际的雪地上,远远地勾勒出他那穿着军装的细高身影。只见他走路时双膝向两侧撇开,这是军人特有的步行姿势,因为是怕弄脏了精心擦亮的皮靴。
从太太们身边走过时,他微微弯腰致意,对几个男人,则轻蔑地瞧了一眼;而这几个男人也有点儿尊严,并未脱帽,唯有鸟先生做了一个要脱帽的动作。
羊脂球的脸一直红到了耳根。那三位有夫之妇则感到,同这个妓女走在一起,偏偏又碰见了那个要跟她睡觉的军官,这简直就是她们的奇耻大辱。
于是,她们就谈起那个军官,谈他的身材,谈他的容貌。卡雷-拉马东夫人曾结交过许多军官,极具行家的鉴赏力,她觉得这军官很不错,甚至惋惜他不是法国人,否则,他准能成为叫所有妇女都心醉神迷的帅轻骑兵。
第二天早晨下楼来,个个都是脸色憔悴,心情恶劣。几位太太几乎全不跟羊脂球说话了。
教堂的钟声敲响了,是要为一个孩子做洗礼。这个胖姐儿也有一个孩子寄养在依弗多的一户农家,一年也见不上一次,但她也从不挂念。现在听说有一个孩子要受礼,便骤然萌生了对自己孩子的强烈爱心,所以想去参加这洗礼仪式,而且是非去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