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握住口袋裏的奶茶,怕它冷得太快:“世上一万个不幸的家庭有八千都是同样的状况——当爹的无能,当妈的心灰意冷,孩子太小做不到力挽狂澜,于是一个从根本上就不该结合的家庭最终走向破裂。”
“我爸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一开始我妈还帮他还,后来发现他有恃无恐,坑填不满,越填越大,最后我三岁那年,她怀了宁宁,他孕期出轨,被人家老公找上门打一顿,又因为欠了钱,干脆就消失得无影无踪。”纪阮絮絮说道,“我妈生下宁宁就走了。本来她想带着宁宁一起走,后来不知道为什么,还是把宁宁留下了。大概是觉得自己一个人,远走他乡,也养不起宁宁吧。”
明烊问:“那你呢?”
“我什么?”
“她没考虑过把你带走?”
纪阮笑了,没回答他,只自顾接着说:“宁宁从一出生就没见过妈妈,连照片家裏都没有一张,全被带走了。她这么多年对宁宁心怀愧疚吧,一年到头也会给奶奶打几次电话,都是问宁宁怎么样。我对她也知之甚少,毕竟她离开的时候我才四岁,只记得她好像很漂亮,在家裏闲着没事会跳舞……舞也跳得很漂亮。”
明烊眸光一动:“所以你……”
“我没有多喜欢跳舞,当初你问我,我没骗你。”纪阮声音轻飘飘的,“只是我想,这好像是我唯一能和她拉近距离的方式了。要是有一天我跳得足够好,让她看到,她会不会觉得,当初生了我,也没有那么让她后悔。”
纪阮神色一直很平静,连语气都没有多大的波澜起伏:“那年我参加比赛,拿了冠军,拿着奖杯第一件事是跑回家给奶奶看,我想着奶奶知道了,一定会告诉她。包括我之后中考。其实当时我感觉自己考得挺不错了,全市十几名,她要是知道了说不定也会骄傲。我拿着成绩单回家,碰上奶奶在房间打电话。”
“老年人耳朵不好,总要开免提。”纪阮慢慢讲着,“她跟奶奶说,她在国外当老师,存了一些钱,要是宁宁以后能考个好点的艺术学校,她就把钱全部留给宁宁,把宁宁接到国外和她一起住,她会亲自教她,让宁宁有出息。”
明烊又问了一遍:“……那你呢?”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霎。
“是啊,那我呢?”纪阮开玩笑似的反问明烊,“你问我,我去问谁?我问她吗?我多大的脸,毁了她一辈子的事业,还要她对我负责吗?”
“当时我听见奶奶跟她提起我——我知道奶奶一直为了我在她面前做着些努力。奶奶说,阮阮前些天在哪裏哪裏比赛,拿个冠军回来。今天中考出成绩,指定考得也不错。”纪阮回忆着,“奶奶的语气很小心,就像知道我是她的逆鳞,随便最好不要提。我在门外等了很久,听见她说:‘知道了’,然后电话就挂了。”
他舒了口气:“那时候起我才明白,我做多少努力都没用。守着苹果树开花的人不在乎另一片地裏的梨有多甜。”
明烊想伸手去握握纪阮,伸过去一半,又收回来:“所以宁宁当初要学跳舞,其实不是你的意思,是她妈妈要她跳?”
纪阮点头:“我覆读那一年,出了成绩跟华中谈条件谈到二十万,拿去补了我爸最后一个窟窿。宁宁那时候小,不懂这些,只知道随时堵在家门口的那些叔叔阿姨再也没出现过。”
“可她没有告诉过我她不喜欢跳舞。”纪阮闭眼,捏了捏鼻梁,“甚至每次说起跳舞,在我面前都表现得很开心。现在想想,从小到大,我们给她的东西,她没有一样不是欢欢喜喜接受的。”
“从她学舞开始,我对她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别让妈妈失望’,可我从来没有问过她哪怕一次,喜不喜欢。她表现得很喜欢,我就默认她是喜欢的。”他说到这裏才嘆了口气,“我不是个好哥哥。”
明烊正想安慰他,就听纪阮说:“明烊,其实我一开始,很不喜欢你来着。”
明烊撇撇嘴:“我知道啊。”
“不是,”纪阮摇头,“不是你的行为,而是你的存在本身。”
明烊怔了怔。
“你有一位和我妈妈像平行线似的母亲,她们俩,一个被折断,一个在无限延展。你还有她愿意把自己姓氏都冠给你的爱,你不用做任何努力就能被关心。你好像永远很快乐,连身体都永远那么温暖,温暖到让我嫉妒,嫉妒到不想被你捂热,不想接受你给我的温暖。”纪阮自嘲地笑笑,“那天我去你班上交卷子,你说我看了你一眼,所以跟着我出来。其实我不是在看你。”
他瞇起眼,仿佛透过这片夜空看到自己脑中的画面:“华中的夕阳……很好看。我们那面楼的学生都喜欢。我也喜欢。”
纪阮用手指在空中划了几下,像在描绘夕阳照射到教学楼的缕缕光线:“每天傍晚,太阳西沈的时候,它就照到我们的楼裏去。并不很亮,也不刺眼,很柔和,晒到每个人身上都是一样的温度。我一直以为它是世界上最公平的给予者。”
“到头来还是有偏颇。”他顿了顿,“那个大平臺——每次我想去看看夕阳,我都要穿过那个平臺,特地站到阳臺上,夕阳才会照到我。我没有在傍晚去过你们班,所以总想着,五楼的夕阳对所有人都一样,都是等在那裏,等我们自己过去的。直到那天我看到你。你坐在位置上,一身暖融融的光。”
纪阮伸手去拿明烊掌心的眼镜:“明烊,你怎么运气那么好。触手可及的,在我这裏全是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