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没亮就醒了,索性起来,把这几天的战报从头看了一遍。
看完了,天也亮了。
他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三月的南京,天亮得逐渐早了,早饭端上来,他没动几口。邓超进来收碗,看见碗里的粥几乎没少,想劝,又没敢开口。
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正是上午。
电话机摆在常周泰办公桌的左边。
他已经在桌前坐了半刻钟。
"这通电话,终究要我亲自来打。"
他拨了南京的专线。
电话通了。
响了一声,两声,三声,四声。
邓超脸色微变,没有马上去接,而是转身走到陆诚办公室门口,压低声音说:"司令,武汉专线。"
陆诚正伏在桌上。
他刚看完紫金山方向送来的晨报,日军第二十师团连夜往上攻了两次,八十七师拼掉了两个营,把北坡阵地又抢了回来。
他把电报往桌上一放,半晌没动。
邓超候在门口,不敢再喊。
屋里极静,只有电话铃一声接一声。
陆诚望着那部电话,望了有几秒钟。
这几秒钟里,他心里什么都想过了。
常周泰能忍到今天上午,已经是给足了面子。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衣架前,把外套穿上。
他伸手把左边的肩章正了正,把领口扣子扣上,又把衣服下摆扯平。
他喘了口气,走回桌前,然后拿起了听筒。
"我是陆诚。"
常周泰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不算急促:"仲明啊,是我。"
"长官好。"陆诚说。
"好什么。南京城外打到这个份上,你以为我不知道。"
常周泰停了一下,话头转得并不生硬,"紫金山那边,还能顶多久?"
陆诚说:"回长官,三百师、八十七师和警备旅都在山上。今天天亮以前,把北山口又拿回来了。暂时还在我们手里。"
"暂时。"常周泰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
"仲明,你我之间,我明人不说暗话,现在全武汉都等着南京的消息。我想知道,句容的部队,你准备什么时候用?"
陆诚没有马上答。
过了几秒,常周泰又开口,语气缓了许多,缓得反倒让人更不好受:"仲明,你是我最信得过的指挥官。你有你的方略,我不多干预。可仗打到如今,不能再死守着一套章法。日军现在把东边南边全围死了。我昨日把陈诚、顾祝同、程潜几位叫到官邸来,议了半个下午。他们都觉得,句容兵团该出来了。不要老让它缩在城里看热闹。更不能再等日军从从容容把江宁、紫金山全压下来。"
他顿了顿,像把最难的话留到了后面:"你别怪他们。他们也是为南京急。你要是有十足把握,我也愿意再等。可仲明啊,人不能总觉得自己不会算错。就是白起、韩信,也都有马失前蹄的时候。南京已经打到这个当口,不把生力军投出去,鬼子就要把绳子一点一点收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