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头的钱,都花在运文物上了。
几船青铜,几车字画,比学生的死活金贵。教授们带着学生东躲西藏,今天借这个庙,明天借那个仓,课才上一半,警报一响,又得卷着铺盖跑。
有学校连教材都印不起,学生拿铅笔抄,抄一本,用一本。
陆镇让人拟了公函,一所一所发出去:来山城。地方有,房子有,公署管饭。教授照原薪加两成,学生管食宿。
有几所回信说要再想想,也有两所先应了,答应放几位教授过来帮衬。回信里话说得客气,说山城有心,学界有福。陆镇知道,那两所也是实在熬不下去了。
有一封回信他看了两遍。信上说,山城情谊,铭感五内。只是学校迁一次,就要散一批人,再迁,怕连火种都保不住。
若公署能先接济一部分盘缠,他们愿派几位先生先来探路。陆镇让财政给钱。
陆镇写信给教育科,说:"抗战至此,教育已不是点缀。大学不是衙门,更不能等天下太平了再办。"
他把"西南公学"的名字又看了一遍,总觉得"公学"二字不够稳重。可一时也想不到更好的。
周乐平笑他:"叫建康西迁学校算了,也不怕你弟弟说你抢了建康的风头。"
陆镇摆手:"不能。山城就是山城,不傍别家的名头。先把事情做起来,比叫什么名字都强。"
一个月后,简朴派人到公署报信:第一批地基已经夯实,木料石料堆了一坡。
陆镇亲自去看。天还没亮,他就骑马去了。
到了工地,晨雾还没散尽,工兵们已经在打夯。
木桩子起起落落,喊号子声在工地回荡。
他走到一块刚铺好的石阶前,蹲下来,摸了摸。气。
简朴从后头上来,说:"这地基,按两层楼打的。上头可盖三层。"
陆镇说:"三层就三层。山城地金贵,能往上长,就往上长。"
他仰头看了看坡上,比划了一下,说,教室要坐北朝南,窗户开大些。
陆镇笑了,说,办学,可不就是给孩子们安个家。
他在工地上走了大半个时辰,各处都看了一遍,连茅房砌在哪里都问过了。简朴从来没见过陆镇这样仔细,说:"陆公,您今天是校监。"
陆镇说:"不是校监。我是第一个学生。这学校一天不起来,我一天不算毕业。"
这话传到公署,一些原来犹豫的人也不好再说风凉话。
公署迅速批了第一笔款子。廖永立的捐资也正式立了账。
林振宇忙着给美洲去信,给港城去电。
他在公署侧屋里头写信,一边写一边皱眉:"钱是不差。就是远,邮路都绕山路。人来了,莫要半路被鬼子的飞机炸了去。"
陆镇说:"你写清楚,从河内转翠城,再走翠城入川。不要走羊城。"
林振宇说:"嗯嗯。"
他把信吹干,又说:"等他们来了,我就把你今天这句话讲给他们听——学校一天不起来,咱们都算没毕业。"
外头,天又阴了。陆镇走到门口,望了望远处的山影。那山一层叠一层,像谁把厚厚的书一册压在一册上。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山风从江上过来,带着潮气,也带着城里起灶的味。
他转身回屋,在面前的纸上,端端正正写下一行字:"教育为久远之计,不可一日缓。"
此刻,山城城里的灯火才刚亮起来。它们一盏一盏,像极了这新学校的名字,还没挂上,却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