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阴着,要下雨。空气里都是湿气。
他一边走,一边想。仗,一时半刻打不完。
往后,山城要支应的人会更多。人要吃饭,要穿衣,要枪,要药,要纸,要电,要煤,要马路和汽车。
没有自己的技术人员,这每一桩都不好干。
人才只能自己“长”出来。
可人怎么“长”出来?
他陆镇能拨地,能拨钱,能拨砖瓦木料,拨不出一脑袋学问。学问这东西,得有人教,得有地方学,得一年一年地熬。
他在心里把能用的法子过了一遍:办训练班,短训几个月,只能出工,出不了师。
但是先凑活着,不是长久的方法。
最关键的,山城现在没有一点可用的高等教育底子。
前线把能念书的人都吸走了。
当年中央突击兵团在山城征兵,带走了多少念过中学的后生,公署的册子上都有数。中学生,放在别处不算什么,放在这大西南,就算知识分子。
山城的学校不算少,作为西南的大城,能办到这一步,已经尽了力。
可学校再多,也赶不上厂子多。
陆镇忽然停住。他抬头看看天,天灰得厉害。他对勤务兵说:"把教育与地方上的统计调出来,我要看。"
勤务兵小跑去了。
过了两天,机要室送来了几本册子。
陆镇坐回去,一页一页翻。从迁入人口到适龄学生,从私塾到公学,从小学到中学。越看越觉得心凉。这一带山多,路险,好学校本就不多。
战事起了以后,大批学生跟着学校迁移,有些已经到了西南。他们是没有校园、没有教室、没有老师的一代人。
名义上,他们在后方;可实际上,他们中的大多数人正等着一个学校能收下自己。而山城城里几处旧有学校,规模太小,根本容不下。
册子上的数,越翻越不是滋味。
迁入的人口一个月比一个月多,适龄的学生却不见多。
念得起的,家里早送出来了;念不起的,就散在乡里,十四五岁下了地。私塾还开着,公学也有几所,教的还是那几本旧书。学工的,学矿的,学农的,一所都没有。
他合上册子,把陆诚以前留下来的一份规划翻出来。
陆诚在山城时也曾说过,要兴学。
后来因为调任,这事被暂时搁下。
如今,陆镇觉得不能再耽搁了。
他想自己办学。
不是办个小学堂,也不是办个技术训练班,是办大学,真正能培养出一批能撑起西南工业的大学。
他把这个想法说给底下人听,反应各异。
财政的人把算盘打得山响,说,陆公,办大学,那可不是盖几间屋。
实验室要钱,图书要钱,仪器要钱。山城眼下是什么光景,公署的账上就那点家底,挤不出来啊。
陆镇知道是有钱的,只是这钱是陆镇这些年攒下的,财政的人是他的心腹,知道陆镇的需要,办大学对陆镇来说实际意义不大。
而且还有被夏口那位摘桃子的风险。
到时候山城的人费心费力,结果却被即将从夏口动身的截走了,夏口的所谓的搞教育搞文化的高官显贵可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