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架不住上海、汉口的电头先上了外国通讯社。
海军省的一个年轻译电员收到法国的电稿后,整个人在原地坐了半天。
他把电稿抄了一份,压在文件夹下,又抄一份,送进了参谋总长的办公室。
参谋总长没说话,只把电稿又转给陆相。
陆相杉山元在办公室里坐了一整个上午。
快到午间例会的时候,副官进来通知杉山元,却看见陆相依然坐在椅子上,一言不发。
脸色白得跟军礼服的衬衣一样。
报纸虽然拦了,消息却拦不住。
东京的街头,最先传开的是市井里的说法:第六师团在中国全灭了,师团长让人活捉,在武汉打死了。
起初没人信。
师团长,那是多大的官。
东京的妇人说,我们帝国的将军,怎么会被中国人抓住?
后来外国通讯社的电稿传进来,说法就一个比一个难听。
银座的咖啡馆里,有人压低声音议论。
警察来查过几回,抓了几个"散布流言"的,才把声音压下去。
可压下去的声音,都憋在肚子里。
这几天,东京的米价又涨了一回。配给的队伍排得更长了。
主妇们挎着篮子站在冷风里,谁也不说话。
只有神社里的钟声,还像往常一样,一下一下地敲。
天蝗在这天下午召见了近卫。
在知道将要觐见之后,他就在官邸的书房里不断演练如何回答天蝗的质询。。
第一遍,他把责任都推到柳川和谷寿夫身上,说这两个人欺上瞒下,是败军的祸首。
写完之后他自己看了一遍,觉得不合适,像在御前推诿。
第二遍,他加了自责,说内阁督导不周,臣近卫有负圣恩。
第三遍,他把"南京指日可下"又写了上去,想了想,划掉,改成"主力已近城郊,不日当有捷报"。
改到最后,他把草稿全撕了,一个字也没留下。
他站在窗前,看着东京的太阳一点点偏向西方。
车从首相官邸出来,路旁站着穿制服的警员,车过处,路人停步。
云压得很低,街边的樱花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抖。
近卫坐在后座,一路没说话。
他的一只手一直按在公文包上,包里只有几页纸。
纸上写着南京战局的最新报备:谷寿夫被俘并被枪决,陆军一名中将遭处刑;华中方面军在南京外围的战斗仍在进行中,主力已近城郊。
他上次面见天蝗时,还信心十足地说"南京指日可下"。
现在,这句话还挂在嘴边,人却已经出了大岔子。
他必须在几句说辞之外,把所有不能明说的事,全压进肚子里。
车在二重桥前停下。
侍从武官迎上来,引着近卫往里走。
石子路扫得干净,脚步声一下一下,在宫墙之间传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