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审在武汉临时司法院的大法庭开了。
天还没亮透,记者们已经等在司法院外头。
法新社的人占了最前的位置,路透社的记者在电杆下头借着灯写稿。
有个中国记者裹着大衣蹲在台阶上,把稿纸夹在膝盖上,写了两行,又划掉。
这地方原来是两湖会馆的一部分,后来改作法院。
法庭装修一般,却够大。
正面是审判台,比地面高出半尺,铺了青砖。
审判台上摆一张长桌,三把高背椅,桌上放着法槌、卷宗,还有一盏铜座台灯。
审判台后头悬着国徽,两旁立着四面新旗。
旁听席从前往后垫高了三级,坐满了人,坐着英、美、法、苏的大使和参赞,后头是一排排记者。
过道两边架着七八架摄影机,镜头都对着审判席。
记者们攥着铅笔,谁也没说话。
门口站着两个佩枪的宪兵,谁进出都要验牌。
中国方面出席的官员不多,但分量不小。
常周泰坐在前排正中稍后的位置,王代表在他左侧,孔翔稀、陈诚、顾祝同依次而坐。
庭外,宪兵三步一岗。
庭前的旗杆上换了新旗。
风把旗子吹得啪啪响。大门正上方悬了白布横幅,写着"惩治战犯,以彰国法"。
法庭外头,等着的人群挤满了半条街。
里头传不出消息,外头的人就竖着耳朵,盼着里头响一声法槌。
开庭前,各国使节在庭前台阶上停了停。
许阁森走到常周泰跟前,摘下礼帽,说:"真是恭喜贵国了。"
常周泰淡淡地说:"公使先生的好意,我们心领了。"
许阁森皮笑肉不笑,没再说话,转身进去了。
美国公使詹森也到了,和常周泰握了手。两个人都没多说话。
九点整,书记官先入场,接着是法警。
十名法警,白手套,佩短枪,分两列在审判席前站定。
旁听席上的人声渐渐低下去。
居正最后一个入席。他一身法袍,六十出头的人,须发白了大半。
他进来时,庭内全体起立,外国使节也站了起来。
等他在审判长席上坐下,众人才落座。
居正坐下之后,先环视了一圈,又低头把卷宗理了理。
他做这些事不紧不慢,像平日里在司法院开一个寻常的庭。
可庭上没有一个人觉得寻常。
审判席上,除居正外,还有两名军法官。
三个人面前,都摊着厚厚一沓卷宗。
开庭前半个钟头,谷寿夫已经被押到了候审室。
他坐在一张木凳上,两个法警站在门口。
候审室很小,一扇小窗开在头顶,光从那里漏下来,照着他脚下的半块砖地。
外头的口号声一阵一阵传进来,他听不懂喊的是什么,只觉得那声音一浪比一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