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很黑,东边一片死寂。
日军那边黑漆漆的,一点亮光都没有。
可欧震知道,这种安静比炮声更瘆人。
日本人一定察觉了什么。打了五天的对手,忽然安静了,这不是好兆头。
阵地上静得能听见山风。
一个老兵缩在散兵坑里,把枪抱在怀里,小声问旁边的班长:"班长,主力都走了,咱为啥还在这?"
班长没回头,说:"咱走了,谁挡着?"
"我不是那意思。"
老兵说,"我是说,这仗打完,咱九十五师还剩下啥。"
"剩下个名。"班长说,"汤山五天了,谁记得打汤山的是哪个军哪个师?今天这一夜过去,全国都得记住,九十五师,是拿命给主力断后的。这个名,比命值钱。"
老兵不说话了。
过了一会儿,他把枪从怀里抽出来,拉开枪栓,检查了一遍子弹,又把枪栓推上。
黑暗中,这个动作很轻,像下了什么决心。
果然,半夜刚过,日军动了。
先是照明弹。
十几颗照明弹从东边升起来,把汤山照得雪亮。紧接着,重炮就上来了。
第一轮炮击就砸在原先的阵地上,炮弹像雨点一样落,整座山都在跳。
欧震趴在壕沟里,耳朵被震得嗡嗡响,只觉得身下的土一拱一拱的,像有一条大蛇在底下翻身。
"都别动!"他扯着嗓子喊,"炮击之后就是步兵!"
炮击持续了半个多钟头。
等炮声一停,东边的野地里就响起了日军的呐喊声。黑压压的人影,从三个方向同时往上涌。
"打!"
九十五师的枪声响了。
机枪子弹泼出去,在照明弹的光里拖出一道道亮线。冲在前头的日军像被割倒的麦子,一排排倒下去。
可后面的人不管不顾,踩着尸体继续冲。
第一波,打退了。
第二波,又打退了。
第三波上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泛了鱼肚白。
欧震清点了一下弹药,机枪子弹快打光了,手榴弹也没剩多少。
一夜之间,九十五师奇迹般的打退了日军六次冲击。
阵地上到处是弹坑,弹坑里到处是人。
伤员太多,绷带早就不够用了,撕了军装来裹。
有个排长胳膊上中了弹,自己用刺刀把弹头剜出来,又爬回射击位置。
欧震看见了,说:"下去歇着。"排长摇头:"师长,歇不得了。我这条胳膊废了,这只手还能扣扳机。"
天亮之后,日军发起了总攻。
飞机从东边飞过来,贴着山头扫射。
重炮把堑壕一段段犁平。日军的步兵摆开散兵线,一浪接一浪地冲。
九十五师的士兵们趴在弹坑里、断墙后,用步枪、机枪、手榴弹,甚至用刺刀和石头,跟日军死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