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还没走,地面的炮也响了。
日军的重炮从十几里外推上来,炮弹带着啸音往山上砸。
山脊、山腰、山脚,到处是炸点。石头崩起来,树一棵一棵地断,土像下雨一样往下掉。
许多工事挖到一半,还没成形,就被炸平了。
士兵们趴在坑里,有的坑浅,人就露着半个身子。
有人被震得鼻子流血,有人耳朵里只剩下嗡嗡声。
一个刚补进来的新兵趴在坑沿,浑身抖,班长把他按下去,冲他喊,喊什么他也听不见。
新兵张着嘴,眼睛直勾勾的,班长一看就知道,这小子魂被炸没了。
晌午前后,飞机走了一批,炮也歇了半个钟头。
山上的兵从土里钻出来,拍身上的土,互相问话。
谁谁找不见了,谁谁埋半截了,一阵喊,一阵挖,把人从土里刨出来。
有的刨出来还有气,有的刨出来就没了。
担架队抬着伤员往山背走,山路上全是人,一个挨一个。
薛越在破庙里,半蹲在地上,通讯兵护着他。
屋顶的瓦一片一片往下掉,有一块正砸在他肩上。
他骂了一声:"他娘的,我的命还没那么金贵。"
他拍掉灰,掀了块门板挡在电话跟前,接着跟山下各师通话。
电话线断了好几处,通讯兵背着线轴来回跑,断了接,接了又断。
几个师长在电话里喊,说阵地被炸得很凶。薛越说:"炸就炸吧,地面还没上来。鬼子这是给咱们洗脸。洗完了才好见阎王。把兵都缩到反斜面去,别露头。
"都听好了,飞机一停,炮一停,鬼子的步兵就上来了。谁到时候还蹲在坑里,谁就自己把脑袋埋了吧。"
电话那头有个师长说:"司令,弟兄们憋得慌,这么挨炸不是办法,要不摸出去,端他几个炮阵地?"
薛越说:"先别急。他炸了一天,正等着你夜里出去。这当口出去,是往他枪口上送。要打,等他步兵上来,咱贴着面打。现在你们只干一件事:把反斜面的工事挖深,挖结实。天一黑,都给我睡半个钟头。"
秦勉蹲在旁边,从破墙缝里往外看。
山腰上一片火光,树烧成一根根黑棍子,直挺挺戳在天上。
轰炸最凶的那阵,庙里供桌倒了,泥像的头滚到薛越脚边。
他看都没看,一脚把它拨开,继续讲电话。
秦勉后来跟人说,司令在那破庙里,比庙里的泥菩萨还坐得住。
这话传到薛越耳朵里,他骂:"屁话。泥菩萨是坐着的,老子是蹲着的。蹲着的比坐着的命硬。"
轰炸从早上一直持续到天黑。
飞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来回了好几批。
炮弹从早到晚没停过。整座汤山像被人架在火上烤,山上的树烧了一半,空气里全是硝烟味,呛得人喘不上气。
兵们把水壶里的水喝干了,嘴唇上全是土,有人渴得去舔石头上凝的露水。
天黑透以后,日军的火力突然停了。
最后几颗炸弹落在山脚公路上,把路面炸出三个大坑。接着,四周静下来,静得人心里发毛。
只有风从山脊上过去,带着一股子焦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