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走一阵,天光从东边铺过来,把路边的水田照得发白。
往年这时候,田里该有早起的农人。
团长骑在马上,回身看他的团。
千把人的队伍在山道上拉成一条黑线,驮架在中间,重机枪拆开来扛,谁也没掉队。
驮架上的骡子打了个响鼻,赶骡子的兵拍了拍它的脖子。
"还有二十里。"团长的马往前走,"都跟上。到了汤山,先挖工事,再睡觉。"
有个兵小声嘀咕:"团长,那要是日本人先到了呢?"
团长头也没回:"日本人先到,就先把日本人埋了,再睡觉。"
没人再问了。
士兵们只把步子又加快了些。
等到太阳从云缝里透出第一道亮,汤山的轮廓已经在眼前了。
青灰色的山,一道一道地横着。山坡上已经有人在动,是先前赶到的部队,正往山上送木头。
团长勒住马,朝东边望了望。
从龙潭到汤山,四十多里路。
他这个团也算是比较靠前到的,到了之后,他下令赶紧清点人数,各连清点人数,报上来的数字,比出发时还多出三个——半路上跟来的散兵,排长问了一句,就都留下了。
"传下去。"团长说,"进入阵地。"
那个去找村长的参谋回来,找上团长。
"怎么样,撤走了没?"
"别说了团长,村子里的青壮已经全撤走了,留下的都是老人了。他们不走了,当时运力不够,老人大都腿脚不好,能走的早走了。"
团长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
"狗娘养的,小鬼子,老子有一天也要打上日本,让他们试试。"
先到的部队正在山腰上挖工事,铁锹声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团长跳下马,把大衣紧了紧,朝西边望。
西边三十几里,就是南京。
团长调整了一下心情。
"各营就位。"团长说。
他说完,回头望了一眼来路。来路上,烟尘已经散尽,龙潭已经看不见了。
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
他看过很多部队出发,很多部队没回来。他知道自己这个团,也许就是下一个。
汤山的雾散了些。山脊上一道一道新挖的土痕露出来。
团长把缰绳交给传令兵,自己扛起一支步枪,朝山腰走。
他头也不回地说:"都进工事。日本人要来了,让汤山先打个招呼。"
山风从东边吹过来,带着硝烟味。
汤山静了下来。
这种静的背后是很多中国军人在憋着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