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大钧站在门边,不吭声。
沈为庸每写一句,常周泰就点一下头。
写到"战损比极为可观"时,沈为庸停了一下。
他抬头问:"长官,这个数字,要不要等南京方面再核一遍?"
常周泰说:"不用。陆诚不会拿这事开玩笑。先发出去,详报后补。"
沈为庸不再多问。
他就着灯拟好了通稿,又拟了一份给各报馆的手令。
常周泰通篇看下来,只改了两个字,又让沈为庸把"第六师团覆灭"这句提到第一段。
沈为庸记下,刚要告辞,常周泰又说:"明天下午,我要开记者会。外国记者也请来,有多少来多少。我就不信,这样天大的事,还有人敢不登出去。"
沈为庸应了,捧着稿子退出去。走到院子里,夜风一吹,他才发觉自己后背上全是汗。
钱大钧送他到车前,拍了拍他的肩,说
"回去加把劲。明天这武汉城里,人人都要认识你沈处长了。"
沈为庸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什么,只点了点头。
等沈为庸走了,钱大钧回到书房,走到桌前,低声说
"长官,这么急,谷寿夫还没到南京。路上会不会有变数?"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
"还有记者会。租界里的外国记者嘴碎,明天要是问起谷寿夫现在关在哪里,怎么答?"
常周泰说
"就说正在解送途中。这没什么不能说的。人既然抓了,就不怕人问。"
常周泰饮了口浓茶,说
"所以要快。先把声势放出去。人到了,就是押着游街;没到,也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不管他路上怎么样,这仗已经打完了。"
消息开始从侍从室流出来。
像黑夜里有人沿街泼了灯油,火光一道接一道地亮。
先是那些常去官邸走动的政府要员,接着是各部部长、各省留汉委员、银行界要人。
一点时,武汉三镇的高门府第已经有电话互相接通。
电话铃声在汉口和武昌的夜里此起彼伏。
有商会的头面人物把已经睡下的账房叫起来,重新对一遍航线上的单子;有外国洋行的买办放下听筒,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宿的烟。
到两点,连江对面的汉阳都有人得了信。
码头上的茶楼还没打烊,跑堂的把一壶茶续了三回,也没人催他。
有人说:"听说了吗?第六师团那个谷寿夫被抓了。"
有人不信,又打给平素熟悉的人去问。
越问越真。
有人披着衣服起来,在书房里来回走。
有人抓起电话就往上海打。
各国的几份报纸得了消息,当晚撤了已经排好的头版,编辑们围在排字架旁边加稿到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