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诚笑了:"风大?你可得了吧,行了,回来就好。南京这一摊子,就等你来接。"
周明远说:"司令放心。"
周明远回到南京,连包袱都没放,就被陆诚拉出来清清家底。
"北边几个库我前日已经盘了一遍。"周明远边走边说。
"粮食满打满算南京城内够吃上四个月,要是不算句容,把薛将军和蒋将军的部队都算进来,司令,说句难听的,真打上两个月,城里的守军就得半饥不饱。"
陆诚嗯了一声,没接话。
两个月?
他连一个月都没敢当真的打算。城存不住粮,粮存不住人。
陆诚问:"药品呢?"
周明远说:"绷带和磺胺还有些。手术器械缺,缝合线也缺。城里几家西药铺年前就把库底子掏出来交了。伤员往北送的船,回程能捎些药回来,可也是杯水车薪。"
陆诚说:"让收容站先紧着能活的用。这话难听,可到了那个时候,就是这个算法。"
周明远叹了口气,说:"被服也不宽裕。天还冷,伤兵脱下来的棉衣,洗了补了再往下发。"
冻伤可是大事,这时候还得经历一阵倒春寒,还不到最冷的时候。
"武汉那边估计还会再补几个师,我会让他们稍些军服来。"
陆诚又说:"油料你盯死。柴油、汽油,一桶一桶对账。这不是别的,这是命根子。守城到最后,没油可不行。"
周明远说:"这个我明白。往江北的船,回来的时候都捎油。"
陆诚点头:"对。船出去装人,回来装油。一趟都不能空着。"
两人又走了一截。
周明远又说:"盐也缺。全城的盐,按人头算,撑不过一个半月。"
陆诚说:"盐不怕。下关的酱园子你知道吧?把他们的酱菜缸全收了。一缸咸菜,能顶半个月的盐。"
周明远眼睛一亮:"司令这法子好。城里关门的饭馆子多,酱菜、腌鱼、咸肉,散的散,藏的藏。我让人挨家挨户清一遍。"
陆诚说:"清。别动粗,打条子。等打完仗,凭条子找卫戍司令部兑钱。老百姓应该信我。"
周明远说:"我记下了。"
陆诚又说:"煤也看看。城里的大户,柴房地窖里都存着炭。真要围了城,一冬的炭就是半条命。"
周明远说:"炭的事我明天就办。"
陆诚站住脚,回头看了周明远一眼:"明远,我不催你。这些事,你一件一件办吧。"
周明远说:"司令放心。论数东西,南京城里没人比我更在行。"
邓超跟在后面,听见这些,没作声。
陆诚的身体已经不像在句容那阵了。
人瘦,眼窝深,嗓子有时发哑。
一天只睡四五个钟头,见了饭也吃不多。
偶尔坐在指挥所里打盹,电话一响就醒,醒了就再也睡不着。
他让伙房变着法给陆诚熬粥煲汤,可陆诚就是喝不下。
但他不能说。他明白,有些话一说出来,就成了一种不祥。
三个人走了一截,风从西边吹来,把街上几片旧报纸吹得翻来滚去。
陆诚站定,望了望城北方向。
江面看不见,只看得见几段灰蒙蒙的堤岸和几座被拆去门板的房子。他像要透过那层层屋脊去看浦口。
周明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心里动了一下,没有作声。
这些日子,城里人走得差不多了,下关码头冷清得厉害。可陆诚还是在江北备了船。那些船藏在哪里,周明远大致有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