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哭,可哪哭的出来。
谷寿夫扭头去看参谋长。
还剩一口气,眼睛睁着,嘴一张一合,像要说什么,又发不出声。
谷寿夫爬过去,把耳朵凑近,只听他含含糊糊地说:"师团长……走……"再没有下文。
谷寿夫攥了攥他的手,那只手慢慢软了下去。
他也没有力气了,眼睛一闭大口喘着粗气。
炮火还在继续。
日军的冲锋已经被彻底压了下去。
有些兵趴在地上,把脸埋进泥土里嚎;有些兵还在往上冲,可没了号声,像断了线的木偶。
王刀带着几个参谋,跟在步兵后头慢慢往前清。他看到的是一片前所未有的惨景。
弹坑一个紧挨一个,有的还冒着黄绿色的烟。
土是黑的,天是灰的。鬼子的伤亡像一摊一摊泼出去的泥。
他走过一个弹坑,看见里面有两个日本兵抱在一起,身上蒙着厚厚一层土,像一对在地里沉睡的兄弟。他停下看了一眼,又继续往前走。
参谋长跟在旁边,说:"师长,南边三里坡那边,六零一旅还守在原地。"
王刀嗯了一声:"让他们再守一会儿。等咱们这边清完了,再让他们过来会合。"
参谋长应了。
王刀往前又走了几步,忽然停住,他低下头,把鞋底上的一块泥在草上蹭了蹭,继续朝前走去。
身边有士兵在田里清点尸体。他们已不再憎恨,也看不出悲伤。
人脸都是木的。杀人和被杀,杀到后来,人就像了机器。
俘虏被一串一串地押到后头。
绳子不够,就用绑腿接起来。有的俘虏一步也走不动了,瘫在地上,被拖了几步,又挣扎着爬起来。
押送的兵数着人头,数到后来,自己也数不清了。
有个老兵说:"我打了十几年仗,头一回见这么多鬼子排队投降。"
旁边人接了一句:"他们想不投降,也得有命不降。"
推进到半夜,枪声才慢慢停下来。搜索队遍地走,手电筒一支一支在人堆里照。
夜里的战场安静得吓人。
偶尔哪里响一枪,接着就是一片拉枪栓的声音。
手电光扫过去,白花花的,照着土,照着弹壳,照着那些再也站不起来的人。
有搜出活的,缴了枪,押到后头集合。
也有搜着搜着,突然从死人堆里跳起来一个,嗷嗷叫着扑过来的。
那叫声不像人。
等枪响过,又什么都没有了。手电光晃到哪儿,哪儿就有影子站起来又趴下去。
忽然,一队搜索兵在一道土沟边站住了。
那里有一群被炸死的军官,看样子好像是个指挥部。
士兵们把刺刀抵过去。
手电筒照过去,居然还有一个没死的,抬起胳膊想要遮住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