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从杭州湾一路打到南京的联队长,就这么死了。
他走的那条路,到头了。
他最后看见的,是头顶那一小片灰白的天。
像九州的天,也像登陆那天的海雾。
他张了张嘴,想喊点什么,比如联队,比如家乡。
嘴动了动,到底什么也没喊出来。
"联队长!"不知谁喊了一嗓子。这嗓子像一滴水掉进油锅,周围的兵都朝这边看。可也只看了那么一眼。枪口马上又转了回去。
今村的副官离他只有不到十步。
他看见了联队长落马,也看见了马倒下。
他想冲过去,被一条火线按在地上。
他趴在那儿,看着联队长的胸口一点一点不动了,才把脸埋进泥里,大哭起来。
没人听见他哭。枪声盖住了一切。
藉井没有看到今村死。
可他看见了十三联队的旗子被炸断。
那面联队旗插在一道土坎上,旗手死前还攥着旗杆。一发迫击炮弹落在旁边,把旗杆拦腰炸成两截。旗子卷着灰,落进沟里。
日军阵地上响起一片惊呼。几个兵疯了一样往沟里扑,想去抢旗。
机枪跟着打过去,那几个人像被绊倒似的,接连栽进沟里,再没起来。
藉井认得那面旗。那面旗跟了他十几年,从黑龙江跟到华北,从华北跟到淞沪,从淞沪跟到这里。
旗在,联队就在。
旗没了,十三联队就永远地从第六师团的册子上除名了。
他看见旗子断的那一刻,身子晃了一下。
参谋上去扶他,被他一把推开。
他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出来。
那面旗是从东京带出来的。旗穗是他亲手系上去的。
藉井站在旅团指挥所外头。他不知道自己的刀是什么时候抽出来的。
指挥所就是半截土墙加一张破桌子。桌子上的地图被风吹走了大半,剩下的半张上,云河坝三个字被人用指头戳出了一个洞。
电话机倒在地上,听筒里一点声音也没有。
他只知道自己的兵正在死去,死在离自己不到几百米的地方。
枪声近得震耳朵,烟从北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罩住。
他看得见那些跑动的灰黄影子。
有的端着枪,有的空着手。他们像被一头看不见的巨兽从四面八方赶着,往中间挤,往火口里掉。
他想喊,嗓子却像被糊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从喉咙里迸出一句:"合拢!往北!从北边突出去!"
参谋们听见了,可没有人动。
他们也都知道,这命令传不出去。电话线断了,传令兵跑不出一百步。
旗语没人看,军号——哈哈。
整个十一旅团,已经没人听他指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