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旁边的新兵跟着点头,点完了,又小声问:"老兵,第九师团厉害不?"
老兵把烟锅别回腰上,说:"厉害。可再厉害,也是从咱们这条路上过。你小子躲不了,你把枪端稳了,比啥都强。"
马灯灭了。
人群散了。
各回各的工事。
那一夜,方山南侧的路上尽是黑压压的人影。
第三师的兵分成两拨,一拨在前面修,一拨在后面运。
两个人抬一筐土,三个人抬一根木梁。
有人在半山上用镐刨地,有人把炸断的树拖到路中间,堆成路障。
工兵沿着路埋雷,一颗一颗,借着月光和手电头。
没有月亮的时候,就靠摸索。
冷得很,人的手贴在铁壳上,一揭就掉一层皮。没有人叫唤。叫了也没用。
有个兵用镐刨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低声骂:"这土冻得跟铁一样。"
旁边一个老兵接话:"冻铁也得刨。天亮鬼子来了,这坑就是命。"
新兵不说话了,往手心啐了口唾沫,又抡起镐来。
火星一冒一串,溅在他的棉衣上,一闪就灭。
通信兵蹲在路沟里接电话线。线是断的,两头一扯,中间还差一截。
他把两股铜丝咬在嘴里拧,拧完了,拿手指试了试,麻了一下,这才放心。电话通了,他趴在线头上喊了两声试机,沟那边的兵回了声"听得见",他又猫着腰去接下一段。
伙夫班在山坳里挖灶。锅是黑的,米是糙的,水是山沟里砸开冰面舀上来的。
炊事班长一边烧火一边骂天:"这鬼天气,水瓢都冻在桶上了。"骂归骂,灶火烧起来,热气在夜里蒸起一小片白雾。
几个抬土的兵路过,闻到米香,脚步都慢了半拍。班长拿勺子敲锅沿:"看什么看?还没熟。熟了喊你们。"
没人停下手里的活。
李玉堂自己也没睡。
他沿着阵地走,走到最前面,看见几个兵正往沙袋后头架机枪,他上去帮着压了压沙袋。
几个兵吓了一跳,站起来要敬礼,他摆摆手:"忙你们的。"
又走到另一边,看见有兵在路边蹲着吃东西。
李玉堂看了,让副官去弄点热水来。副官说伙房还没跟上来。李玉堂说:"叫他们快。这大冷天,吃冷饭,明天哪有力气拉枪栓。"副官小跑着去了。
李玉堂又继续往前走,一直走到最南边的一道土坎外。
这里已经离方山主阵地有好几里了,是个路口,东西两边都是稻田。田里没水,只剩干裂的泥,一踩一个硬印。
他站在路边,朝南边看,黑沉沉的,看不见头。
风里除了土腥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焦味。
那是从云河坝飘过来的,几十里地,风把战场的味道一路送到了这里。
李玉堂抽了抽鼻子,没说话。
他又想起那个夜里陆诚在电话里交代的那句话,天亮之前,人和枪都要到位。现在人和枪都到了。工事也快挖好了。
剩下的,就看天老爷把谁先送到这条路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