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浅壕有了,机枪掩体有了,迫击炮阵地有了。
这一个钟头里,整个二零六师先头旅把这个地方变成了一道简易但密不透风的刀墙。
现在,他们来了。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几个骑马的日军。
马跑得不快,一步一颠。
有的马嘴里咬着嚼子,眼白翻得吓人,鬃毛上结着一层黄灰。
马背上的兵佝着腰,钢盔歪在一边,像睡着了又没睡着。
有个骑马的军官模样的,一条胳膊吊在脖子上,另一只手拽着缰绳,马走歪了也不管。
再后头,是一路小跑的步兵。
黄压压一片,从公路拐弯处涌出来,像一桶浓黄的泥浆,缓缓而不可阻挡地朝南流。
队伍已经没有了建制的样子,中队和大队混在一起,官找不着兵,兵也找不着官。
有个少尉一边走一边回头骂,骂的什么听不清,只看见他嘴一张一张的,像条离了水的鱼。
他们全都灰头土脸。
有人连枪都背得歪歪斜斜,枪口朝下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道浅沟。
有几个兵一瘸一拐地跟着队伍。
队伍中间夹着骡子拉的大车,车上堆着伤员和箱子,车把式不停地甩鞭子,鞭子响,牲口却快不起来。
有人边走边往嘴里塞东西,腮帮子鼓着,枪夹在胳膊底下。
这是一支走了两天的队伍,一支被放进来、又被打回头、再被赶着往南跑的队伍。
两天里,他们烧了辎重,毙了驮马,扔了病号。
王刀一眼就看出来,这支日军已经是强弩之末。
可强弩之末,也会在临死前射出一支箭。
狮子和狗都知道,动物被打到这地步,反而最凶。
骑马的尖兵已经进了射程,再近,就能看清坝上的人影了。
王刀甚至能听见马蹄踩在碎石子上的声音,一下一下。
"打亮信号。"王刀说。
话落,有人把信号枪举了起来。
枪口朝天,扳机扣下去,枪声闷闷的一响。
下一秒,云河坝上的轻重火力同时炸响。
机枪像几十把铁锹同时插进一潭浑水,水花不是溅起来,是整个翻了过来。
子弹从东到西连成一条火线,把日军前队整个按在公路上。
射手们的肩膀一下一下抖着,枪身跳得像要挣脱地面,黄铜弹壳连成串地从枪机里吐出来,叮叮当当落在手肘边,转眼堆成小丘。
日军尖兵和先头中队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
骑马的尖兵走在最前头,枪响的一瞬间,人还在马背上直着腰。
前排像被镰刀齐根割断,齐刷刷倒下去一片。
马在中间,人在马上。
枪一响,人先栽下来,马拖着空鞍子横冲直撞,有的马驮着半截身子还在跑。后面的人栽进沟里,喊声、骂声和枪声搅成一团。
迫击炮弹一枚一枚地抛出去,在空中划着弯弯的弧线,落到公路中段,一炸就是一片。
灰尘和人一起往上飞,落下来的分不清哪是土,哪是衣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