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少,人多,军民挤在江滩上,头顶是飞机,身后是追兵,江水里漂着的是人,不是船。那样的景象,他光是想一想,后背就发凉。
他费了那么大的劲把老百姓送过江,又早早地在江北备下了船,为的就是让那样的景象永远不要出现。可如果江北先落在日军手里,他做的一切就全白费了。
他让通讯参谋把江北的情报单独归了档。
明天一早,要给江防司令部去一份电,让江北的部队把眼睛瞪起来。第三师团就是一条想绕到人背后去的蛇,摸到了影子,就不能让它痛痛快快地爬。
而句容正面,第一〇一师团已经和第十一师团会合了。
这意味着山室宗武不再孤零零地"钉"在句容城外。方先觉兵团对面的压力骤然增大。
方先觉手里那点家底,得掰成两半用。
更远一点,日军第十五军的番号已经出现。
那三个师团,是日军手里还没动过的新刀。
等他们一到,南京北门、东门、南门,几乎要同时面对十一个师团的总攻。
到那一天,什么侧翼,什么纵深,全都不存在了,剩下的只有一圈一圈往里收的口袋。
他把铅笔在地图上点了一下,又放下。现在还不是最坏的时候。
最坏的时候还没有来。但他能做的,只是把所有能抓的力量牢牢抓在手里,把每一处该加固的地方都加固一遍,然后等。
等日军来。
土桥镇里,连空气都是烫的。
天还没亮,吉住良辅就把第十八旅团全部投入了战斗。
日军两个旅团像两把磨利的锯齿,在土桥镇东南两侧同时往镇里切。这不再是前些天那种一点一点往里啃的打法,而是要用兵力和火力把土桥镇彻底抹平。
炮弹不断落在镇内,几处民房被炸成白地。北风吹过去,卷着焦灰和火药味,像整座镇子都被点着了。
吉住等不起了。
句容正面的两个师团已经会合,上海派遣军的战报一封比一封急,再过些日子,新来的那几个师团也要到。
土桥这块骨头再啃不下来,功劳就是别人的了。
所以他不留后手了。军帐里,地图铺了一夜,参谋们熬红了眼。
吉住站在帐门口,看着炮弹在土桥镇里炸开一朵一朵的火光。步兵第十八旅团,全部压上。炮兵打镇北,步兵切镇南,中间用联队轮番冲。
他要的不是一条街、几间房,是今天天黑之前,把土桥镇从地图上抹掉。
传令兵把命令传下去的时候,天边刚泛起一线青灰色。
吉住又想起大场镇。那一次他也是这样站在拂晓里。
所以他更不敢停。跟这样的人打仗,多给对方一个钟头,对方就多一个钟头的办法。土桥必须在他手里变成灰,越早越好。
李文从山岗上撤下来了。
山岗阵地已经被日军炮火打得支离破碎,第十八旅团从侧翼涌上,七十八师的部队边打边退。
最后一批下山的连队,在山腰上又顶了半个钟头,等撤到山脚,全连只剩十几个人,枪管都是烫的。
胡宗南原来想好的"镇内镇外互为犄角"的打法,随着山岗失守,已经全部作废。
镇外的制高点一丢,土桥镇就是孤镇。三面环山,其实三面都已经被日军踩住;一面临河,河岸也没了。
镇子里所有的兵,都被压在了这片已经烧了一半的废墟上。
日军进攻不停。
第一师在镇里逐巷逐屋地与敌争夺,每一道街垒都是反反复复被打烂又匆匆修起。
人在瓦砾堆里钻,在弹坑里爬。弹药眼看见底,机枪手把打空的弹箱码在身边当掩体。第一师的士兵已经两天没有正经吃饭,有人从死人身上摸出干粮,就着血水往下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