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威是最后撤出阵地的。
他弯腰把最后几枚手榴弹全部拉掉引信丢进散兵坑里,炸毁死角,然后转过身沿着交通壕往北跑。
跑到第一道弯时他回头看了一眼——月光下,日军士兵已经越过了第一道土坎,手电筒的光柱在弹坑和空弹药箱之间扫来扫去。
他转回头继续跑,脚步声在交通壕里越来越远。身后,七十三联队的先头大队正越过那道被他们遗弃的土坎,冲在最前面的尖兵蹲下来看了看弹药箱,抬头朝后面打了个手势,示意安全了。
更多的日军从土坎后面涌出来,往北推进。
四一七旅和四一八旅已经撤到了谢晋元山地第一师的防御阵地后方。
按照王刀和谢晋元事先商定的交接方案,两个旅的士兵们直接进入谢晋元阵地后面的休整区,把正面防线空出来让给山地第一师。谢晋元派出的联络参谋站在交通壕岔路口,用手电筒蒙着红布给撤离的部队指示方向。
四一六旅开始快速后撤。
王剑岳站在撤退纵队旁边,看着他的士兵们从阵地上撤下来。五三零团和五三一团已经过去了,五三二团还在后面。
他对参谋长说:“让五三二团再撑一刻钟,然后放开正面,全速撤回来。”
追击的日军始终能看到前方闪烁的枪口焰,始终能听到子弹从头顶飞过的声音,但始终追不上。
他们有的在东北战场上见识过中国军队的撤退——往往是真的一溃千里,建制散掉,兵找不到官,官找不到路。
眼前这支部队撤得有条不紊,打一轮走一段,火力不断,队形不散。
前方的指挥官其实已经有感觉这是中国军队的圈套。
但是为了执行长官的命令,他们还是命令部队加速追击。
七十三联队的士兵们追得越紧。
板仓骑在马上,催促部队加速推进。他判断中国军队的后卫部队正在用交替掩护的方式迟滞追击,这说明主力已经撤出去了。
他回头对传令兵喊了一声:“告诉各大队,加快速度,咬住他们的后卫,别让他们脱离接触!”
七十三联队的士兵们开始跑步前进。
然后一头撞上了谢晋元的正面阵地。
七十三联队的先头中队从冲上来的时候,阵地上的士兵们已经把所有枪口对准了那片开阔地。
前线的一个团长没有马上开火。
他看着那些日军士兵越跑越近,密集的脚步声已经清晰可闻,最前面的尖兵距离他不到两百米。
他把望远镜放下,对身边的传令兵说了两个字:“开火。”
整个正面阵地上所有的轻重机枪和迫击炮同时打响。
马克沁的水冷套筒冒着白汽,弹壳从抛壳口跳出来叮当落地,弹道在夜色中像一条条发亮的虚线,交叉着打在日军散兵线的正中间。
冲在最前面的那个中队被钉在了开阔地上,有人一头栽进炮弹坑里,有人在往回跑的时候被子弹追上,仰面倒在地上。
迫击炮弹从土坎后面越过坡顶落到日军阵中,泥土和人的碎片一起飞上半空。山地第一师的士兵们趴在坑沿上,步枪一轮接一轮齐射,轻重机枪交替射击,没有停顿。
板仓的战马被第一轮迫击炮的爆炸声惊得人立而起,差点把他摔下马背。
他勒住缰绳,在第二发炮弹落点的火光中,看见了前方阵地的全景——不是之前那支打了二十天、弹药快见底的部队。
那是生力军。机枪火力点的密度比之前多了一倍不止,他的先头中队被压在开阔地上后退不了,左右两侧的散兵线也在被火力收割。
他跳下马,蹲在弹坑里朝身后的通信兵吼道:
“发报!发报给师团长!七十三联队在正面遭遇中国军队生力军!火力密度远超预期!请求增援!”
通信兵蹲在弹坑里架起步话机,天线在头顶摇摇晃晃。
板仓的声音和炮弹的爆炸声混在一起,通信兵对着话筒喊了好几遍,才把求援电报发出去。
周围退下来的伤兵趟着碎弹片往南移动,卫生兵和担架队已经在弹坑和水渠之间往来接了好几趟。
尾高在掩蔽部里接到板仓的求援电报时,正面的枪炮声已经持续了好一阵。他把电报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搁在桌上。
“张发奎的部队。”
他的语气笃定。
“二零六师撤走了,张发奎从第八集团军调了几个师过来接防。这是临时拼凑的防线,先头部队的火力密度高,但整体防区不会太大。如果中国军队有更多兵力,早就反击过来了,不会等了这么多天才动手。他把部队刚好撒在七十三联队正面的几个土坎上——那是被动防御,不是有计划的夹击。命令七十五联队加速前进,从正面增援七十三联队。告诉板仓,让他稳住阵脚,后续部队马上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