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奇亨站在那儿,脸上青一块紫一块,没说话。
陆诚也没说话。
“没意见就签字。”
两个人签了字。队部的人指了指门口。“出去。禁闭室在营房后面,自己去报到。”
禁闭室是一排矮房子,在营房最后面,挨着围墙。每间屋子和猪圈差不多大,一张木板床,一个马桶,一扇小窗户,窗户上钉着铁条。门从外面锁上,里面打不开。
陆诚被推进最里面那间。门关上,锁扣啪嗒一声响。他站在屋里,看了看四周。墙上有人刻的字,歪歪扭扭的,看不清写的什么。窗户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天。太阳光从铁条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影子。
他忽然想笑。
在北平,因为写文章被抓进牢里。在黄埔,因为打架被关进禁闭室。两回都是蹲小黑屋,两回都是因为不想低头。北平那回,是跟段祺瑞不低头。
黄埔这回,是跟不服自己的人不低头。地方换了,人换了,连手里的东西也从笔换成了枪——可蹲小黑屋这个结果,倒是一点没变。
他双手一叉枕在脑后,躺了下去。
“他娘的,穿来一年被抓两回。不来黄埔被关,来了黄埔还被关。我这不白来了吗?”
想到这儿,自己倒先笑出了声。
隔壁传来动静。有人被推进来了,门关上,锁扣啪嗒一声响。然后是李奇亨的声音。
“陆诚?”
“嗯。”
李奇亨沉默了一会儿。
“你关我隔壁?”
“昂。”
又沉默了一会儿。“你说,校方会不会把咱们撸了?”
“已经处分了。记大过,关一周。刚才没说撤班长的事,估计不能。”
李奇亨没再说话。过了很久,他忽然说:“陆诚,你昨天晚上,是不是早就想好了今天可能进来?”
“没想到。人越来越多,打出火气来了,谁还管那个。”
李奇亨笑了起来。
“你笑个屁。”
陆诚睁开眼睛,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块天。
“李奇亨,你带人来堵我,我没告状,没叫教官。你被关了,我也被关了。咱俩扯平了。”
李奇亨没说话。过了很久,他说:“扯不平。”
“为什么?”
“我挨了好几拳。你可没怎么挨打。”
陆诚没再说话。他把腿伸直,看着禁闭室这一小片地方。天花板上有一块水渍,形状像一张地图,边缘洇开,不知道是哪一年的雨季留下的。
禁闭的日子过得很慢。
每天有人送两次饭,一碗粥,半个馒头,一碟咸菜。吃完就坐着,躺着,看着窗户外面那一小块天。天亮了,天黑了,又亮了,又黑了。时间在这里不是流过去的,是一滴一滴渗过去的。
第三天的时候,有人来看他。
铁门上的小窗打开,露出谢晋元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