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学第二周,语文课终于上了正轨。
陈老师讲课和她的人一样,慢,稳,不急不躁。她讲《春》,先读一遍课文,然后一句一句地讲。讲到“小草偷偷地从土里钻出来”的时候,她在黑板上画了一株小草,简简单单几笔,绿色的粉笔在墨绿色的黑板上显得很亮。沈初棠坐在下面,一笔一划地记笔记。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写了满满三页,字迹工整得像是刻出来的,每一个标点符号都位置精准。
同桌孙晓晓凑过来看了一眼,小声说:“你记这么多?”
沈初棠没抬头:“老师说的重要。”
孙晓晓翻了个白眼,继续在本子上画小人。
第三天的语文课,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手里拿着一沓作文本。沈初棠认出最上面那本浅蓝色的——是她的。她的心跳了一下。
“上周末我让大家写了一篇作文,”陈老师推了推眼镜,“题目是《青春》。大部分同学写得不错,但有一篇,我要特别拿出来说一说。”
她翻开那本浅蓝色的作文本。
“沈初棠同学的作文,我读了两遍。”陈老师看着全班,目光落在沈初棠的方向,“第一遍是改作业的时候读的,第二遍是改完所有作业之后,专门又拿出来读了一遍。”
教室里安静了。有人转头看向沈初棠。她的耳朵开始发烫,攥着笔的手微微收紧。
“我给大家读一读。”
陈老师清了清嗓子,开始念。
“‘青春是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很久。’”
“‘大人们说,青春是人生最美好的年华,是花季,是雨季,是一去不复返的黄金时代。电视里说,青春就是要疯狂,要叛逆,要轰轰烈烈。但我想来想去,觉得那些都离我太远了。’”
“‘我的青春,好像没什么轰轰烈烈的事。没有逃过课,没有在雨中奔跑,没有对谁大声说过喜欢。我的日子很平淡——早上六点半起床,七点十分到校,上课,下课,食堂,放学,回家。一天一天,像复印机印出来的,看不出什么区别。’”
沈初棠低着头,耳朵红得要滴血。她没想到陈老师会在全班面前读她的作文,更没想到自己写的那些字会被念出来——被念出来和自己看的感觉完全不一样。自己看的时候,那些句子像老朋友,安安静静地待在纸上;被念出来的时候,它们像忽然有了声音,像一只只麻雀扑棱棱地飞起来,满教室都是。
“‘但我慢慢发现,青春可能就藏在这些平淡里。’”
“‘比如开学第一天,我走进新教室,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阳光照进来,粉笔灰在光里飘,像很小很小的雪。我盯着那些粉笔灰看了很久,觉得它们真自由,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没有被任何东西挡住。那一刻我想,这就是青春吧——不是已经飞到了哪里,而是还在飘着,还不知道会落在哪里。’”
孙晓晓“哇”了一声,小声说:“粉笔灰都能写成这样?”
沈初棠没敢看她,手指在课桌底下绞在一起。
“‘比如同桌问我借橡皮的时候。她说了声谢谢,眼睛看着你,不敷衍。那个瞬间很短,但我觉得温暖。青春可能就是由这些很短很短的瞬间组成的——别人递给你的一颗糖,走廊上擦肩而过时的一个点头,食堂阿姨多打的那一勺菜。它们太小了,小到不值得写在日记里,但攒在一起,就成了一整段时光。’”
陈老师读到这里,停下来笑了笑:“这一段写得特别好。‘攒在一起,就成了一整段时光’。”
沈初棠的眼眶有点热。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自己的那些字被认真对待了。
“‘我还在想,青春是不是也意味着告别。’”
“‘告别小学,告别老朋友,告别那个熟悉的校园。现在我每天走进中学的大门,偶尔会想起小学那棵歪脖子梧桐树,想起下课铃响时全班一起冲出去的脚步声。那些人现在散落在八个不同的班级里,有的就在隔壁,有的隔了一层楼,有的我到现在还没见到过。’”
“‘有一次在走廊上遇到一个小学同学,我喊她,她愣了一下才认出我来。我们聊了几句,她说你变了好多。我问哪里变了,她说不上来,就说反正不一样了。我后来想,可能这就是青春的样子——你每天都在变,但自己不知道。直到有一天有人告诉你,你不一样了。你才回头看,发现原来的那个自己已经站得很远了。’”
“‘我不知道青春什么时候会结束。也许是在毕业那天,也许是在某天醒来发现自己不再为一件小事高兴或难过的时候。但我想,在那天到来之前,我要好好地过每一天。好好记笔记,好好收作业,好好记住教室里的阳光、走廊上的风、同桌递过来的那颗糖。’”
“‘这些事现在看起来很小。但以后回头看,它们可能就是我的青春全部的样子。’”
陈老师放下作文本,教室里安静了两秒,然后有人鼓起了掌。不是全班一起,是三两个人在拍手,但掌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孙晓晓使劲拍着沈初棠的手臂:“你也太厉害了吧!我也有这种感觉,但我写不出来!”
“谢谢。”沈初棠的声音很小,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陈老师把作文本还给沈初棠的时候,里面夹了一张粉色的便签条,上面写着:“写得真好。继续写。陈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