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这个夏天第三回去天府机场,是送人。
七月三十一号,礼拜四,早上九点。
布雷特那顶红帽子在出发大厅里还是比所有人高出一截。
他宿醉还没全醒,眼睛底下两块肿,拖着那个大箱子,背着那个迷彩旅行袋,在值机柜台前头排队,回头冲我们挥手,跟一头要被装上卡车拉走的公牛似的。
摩根站在我旁边。她穿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手腕上的印子已经看不出来了,一条牛仔短裤,头发扎成那根马尾,扎得很紧。
办完托运,布雷特把她抱起来,抱离了地,亲了好一会儿。几个排队的中国大妈看着他们笑。
他把她放下来,转过来搂住我的脖子,压着嗓子。
“兄弟,”他说,嘴里一股牙膏味混着白酒味,“你妹妹,这趟回来,不一样了。”
“哪儿不一样?”
“我说不上来。”他想了想,“更好了。软了。你知道我意思?以前她跟根钢筋似的,碰一下都嫌你手脏。这两天,她让我抱,让我亲,昨天晚上还……”他嘿嘿笑了两声,没说完,“这儿的水里有东西,兄弟。”
“空气。”我说,“成都湿。”
“湿。”他重复了一遍,觉得很好笑,又拍了拍我的背,“十月见。替我谢谢肖恩。那哥们儿,真够意思。”他过安检去了。
红帽子在人堆里一晃一晃,晃到拐角,没了。
摩根看着那个拐角,看了一会儿。
“走吧。”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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礼拜五早上,我妈把它说破了。
早饭是我从楼下买的油条豆浆,外加一盒玉米片,我的。我在中国十二年,早饭还是得来一碗玉米片泡冰牛奶,不然一天都不对劲。
我妈穿着她那件豹纹睡裙从书房出来,头发压扁了一边,往饭桌边一坐,叼起一根油条,没吃,就叼着,看着摩根。
摩根在喝豆浆。
艾希莉在灶台那儿煎蛋,穿着我的旧T恤,底下光着两条腿。
麦迪坐在我对面,盘着一条腿,刷手机,一件吊带背心,底下一条睡裤。
“所以,宝贝儿,”我妈把油条从嘴里拿出来,“你跟肖恩,多久了?”摩根的豆浆停在半路。
煎锅“滋啦”一声。艾希莉没回头。
麦迪抬起了头。
“妈。”摩根说。
“别‘妈’。我又不瞎。”我妈拿油条点着她,“在他家那天,你从走廊那头回来,坐在你男人腿上,满脸通红,我闻都闻得出来。那小伙子身上一股洗衣粉味,你头发上也是。”摩根把豆浆放下了。
“上礼拜三。”她说。
“上礼拜三!”我妈一拍桌子,桌上的碗都跳了一下,“在哪儿?”摩根没说话。
她眼睛往客厅那边斜了一下。
那张沙发。
靠背上叠着那条毛巾。
我妈顺着她的眼睛看过去,看着那张沙发,看了两秒,大笑起来,笑得咳嗽,咳得一口烟嗓子拉风箱一样。
“在你哥家的沙发上!”“妈。。”“老天爷,宝贝儿,我为你骄傲。”我妈擦着笑出来的眼泪,“我为你骄傲。我跟你说了一个夏天了,你得找个人松一松,你还跟我说‘滚’。你看看你。”我低头吃我的玉米片。
玉米片泡软了,一勺一勺的,凉的,甜的。我妈说过,我十岁那年在拖车里,什么都听得见,第二天早上照样吃我的玉米片。
艾希莉把煎蛋铲进盘子里,端过来,放在桌子当中。
她看了摩根一眼,没说话,拉开椅子坐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