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安没隐瞒:“嗯。”阿随轻笑:“我也许了。”宋安微微一怔:“……你不是说没有愿望?”“不是给自己许的。”阿随说。他没有再往下说。宋安忽然停住脚步。阿随兀自往前走了两步,才发现他没跟上,不明所以地转过身来:“怎么了?”四目相对,宋安垂了垂眼,才说:“走完香格里拉,我就回去了。”“上海的工作有消息了。”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他又低声补充一句,“待遇不错,也稳定。”“挺好的,”阿随依旧是那副散漫温和的样子,玩笑道,“祈愿这么快就显灵了。”说完,他像想起什么,随口问:“那还看雪山么?”宋安心往下一沉,却还是扯出个自然的微笑,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洒脱:“看,看完就走。”“那刚好,不留遗憾。”阿随点点头,“也能顺路送你回来。”宋安没什么情绪地应了一声:“嗯。”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话落之后,只有一种厚重而巨大的失落淹没了他。在开口之前,他甚至在荒唐地想象,阿随会挽留他,哪怕只是多问一句“怎么这么突然”。那样他就能自欺欺人,对方刚才那句“不是给自己许的”,藏着几分真心。事实证明,是他想得太多。夜色更深,古城的灯火渐渐黯淡,街头巷陌中人流也跟着稀疏。后半程两人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只是语气里都没了先前的轻松,像隔了层淡淡的纱,不远不重,却模糊不清。回到民宿时已近十点,楼道里依旧安静。前台的老板见他们进来,笑着打了声招呼。“回来了。”宋安微微笑了一下,回以礼貌的点头。阿随也笑着颔首,上前对老板道:“老板,麻烦续两天房,明天出去一趟,后天回来住。”大概是已经见过太多这样要求的客人,她立刻会意,笑道:“要去看梅里雪山啊?”“去碰碰运气,看看能不能遇着日照金山。”阿随道。“来香格里拉了,是该去梅里看看。”老板应着,翻出登记表,握住鼠标在电脑上利索地操作起来,“106跟107对吧?”“对。”“不过梅里后天怕是要下雪,雪一下,雪山就看不见喽,雾大得很。”老板一边录入信息,一边好心提醒道,“也就明天天气还好一点,你们打算几点走啊?山路半夜车子不好开的……”话音落下,宋安和阿随几乎下意识对视了一眼。这些日子,宋安总是看不懂那双眼里的情绪。大多时候那里头都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好像于他而言什么事都可有可无,能经历是好,不能抓住也就罢。此刻,那双眸中却凝着少见的认真。不必再开口,宋安已经读懂,阿随是在问他——“走吗?”宋安轻轻点了头。夜色是像团墨似的浓黑,越野的黑色车身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半夜山间笼着厚重的雾气,能见度极低,再亮的车灯探出去,也只能照亮前方一小截路面。这盘山公路全是急转弯,方向盘刚打过一圈,下一个弯已近在眼前。外侧低矮护栏旁就是深不见底的悬崖,黑黢黢的,连山的轮廓都看不清晰。半夜山路上大车多,前后车道不时传来尖锐的鸣笛声,下一秒便几乎贴着越野车擦过,留下令人心惊的轰鸣。宋安心里的不安感越来越重,下意识攥紧了身前的安全带。可随着海拔爬升,他眼皮子越来越沉,手里握着的氧气罐也不自觉滑落,掉到座椅下,发出一声闷响。阿随听见这动静,仍没扭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前方的路,道:“你困了就睡会,我看着路。”宋安不舒服地皱了皱眉:“不困,就是头有点沉……”他说完才发现呼吸有些困难,拉着安全带俯下身去捡氧气瓶。闻言,阿随才飞快看了他一眼,迅速收回视线:“这边海拔太高了,估计得有四千多,你吸点氧。”宋安应了声,他整个人有些发飘,摸了两下才摸到氧气罐捡起来,凑到嘴边艰难吸了几口,侧头看向驾驶座上的人。阿随不知什么时候把车载音响关了,四下只有窗外风声混着引擎声。车内没有灯光,他锋利的眉眼隐在昏暗的光影里,明明近在咫尺,却很不真切,像随时会消失。这个人像是风,像是流云,又像是山间的雾。抓不住,留不下,也不属于谁。迷迷糊糊间,宋安心底又漫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他对阿随的薄情无可奈何,只能恨自己怀了太多天真的幻想,明明过了不切实际的年纪,却还是一头扎进了这场注定没结果的关系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