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御在铺着厚厚锦垫的椅子上坐下,随手拿起那本最华丽的册子。翻开,里面并非什么圣贤文章,而是原主的私人流水账兼心情日记。字迹歪歪扭扭,看着便透着一股子被酒色掏空的虚浮劲儿,内容更是精彩纷呈:三月初八,晴。醉仙楼,新来的小桃红果然够劲,打赏金叶子二十片,欠账?呵,小爷我爹是镇国公,记账!三月十五,阴。聚宝斋那个老东西,竟敢说小爷看上的琉璃花瓶非卖品?不识抬举,砸了,爽!赔钱?找我爹去!三月廿二,小雨。手气真他娘的背,又输一千五百两,记账!回头让墨竹去府里支银子,爹问起来就说买古董了。四月初九,晴。春风得意楼,新花魁赛天仙,今晚定要抱得美人归,带足银票越往下翻,苏御的眉头皱得越紧。这哪里是什么日记,分明是一本昭京顶级纨绔的作死实录。吃喝嫖赌,欺行霸市,调戏良家(未遂),砸店赖账劣迹斑斑,罄竹难书。怪不得“苏御”这个名字在昭京百姓嘴里,跟“人渣”基本是划等号的。若不是上头挂着苏烈的大名,估计早就不知道要死多少回了。他放下册子,又拿起那几张散发着异味的纸片。欠条?最大的一张,赫然写着“欠鸿运赌坊纹银一千五百两整,立据人苏御”。落款日期就在他落水的前几天,还有几张是酒楼、绸缎庄的账单,数额也不小。最后,苏御的目光落在那几本封面香艳的线装书上。随手翻开一本,里面图文并茂,内容不堪入目,全是些下三滥的春宫秘戏图。原主的品味之低俗,可见一斑。苏御面无表情地合上书,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这开局真是烂得惊天地泣鬼神。前世,他行走在黑暗边缘,双手染血,所求不过是生存和任务完成后的短暂喘息。他见过太多人性的阴暗面,也习惯了用最简单的方式解决问题。像原主这样仗着家世胡作非为、醉生梦死的废物,在他眼里,简直就是浪费空气和资源的渣滓。可现在,他成了这个渣滓。他请问呢?国公夫妇那毫无保留的溺爱眼神在脑海中闪过,还有这间奢华到极致的屋子,外面那呼奴唤婢、锦衣玉食的生活前世求而不得的东西,如今像天上掉下的馅饼,砸在了他头上。他是接?还是接呢?至于原主留下的烂摊子?苏御的嘴角勾起一抹带着点冷冽又有点玩味的弧度。当个快乐的米虫,享受这唾手可得的富贵和亲情,顺便清理一下原主留下的垃圾场,似乎也不错?他站起身,踱到房间里那面巨大的、镶嵌着螺钿的琉璃镜前。镜子里映出一张年轻得过分的脸。十七八岁的年纪,皮肤是久不见阳光的苍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五官却生得极好,一双微微上挑的桃花眼,即使此刻没什么神采,也自带几分风流缱绻的意味。鼻梁挺直,唇色偏淡,下颌线条流畅,忽略那眼底的乌青和虚浮的气色,单论皮相,当得起“美人”二字。这就是他现在的壳子。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顶级纨绔壳子。苏御伸出手指,冰凉的指尖轻轻点在冰凉的镜面上,对着镜中那个陌生的少年,无声地、一字一顿地说道:“从今天起,我就是镇国公府,一只快乐的米虫——苏御。”顾骁在苏御几乎要发霉的第五天,他终于被允许走出那间奢华得令人窒息的卧房。国公夫人柳思卿像送小雏鸟第一次离巢的老母亲,围着他前前后后、絮絮叨叨地检查了不下十遍。狐裘大氅裹得严严实实,领口一圈蓬松的风毛几乎遮住了他半张脸,手里还被强行塞了一个小巧的鎏金暖手炉。“御儿啊,就在院子里走走,晒晒太阳就好,外面风大,就别出去了。”“你这身子骨刚好一点,可经不起折腾。”柳思卿拉着他的手,千叮咛万嘱咐。主要是怕他又去那些乱七八糟的地方,见那些乱七八糟的人。“知道了,娘。”苏御有些无奈地应着。这具身体确实还有点虚,但被当成瓷娃娃一样保护的感觉,新奇又有点让人哭笑不得。墨竹依旧像一道沉默的影子,跟在他身后一步之遥的地方。经过几天的观察,苏御发现他身手相当不错,反应敏捷,话极少,忠诚度似乎很高,是原主身边唯一一个还算“正常”的跟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