刺鼻的脂粉气和劣质酒水发酵的酸馊味儿,死命地往鼻腔里钻,熏得人脑仁生疼。苏御猛地睁开眼——视线所及,是一片晃眼的金红。金丝楠木雕花的拔步床顶,悬着层层叠叠的绯红鲛绡帐,帐角还缀着沉甸甸的金铃和流苏。空气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酒气混着浓烈的熏香,熏得他胃里翻江倒海。这不是他最后沉下去的那片浑浊江水。这是哪?阴冷潮湿的安全屋、闪着红点的监控屏幕、泛着机油和血腥味儿的枪械、任务目标临死前怨毒的眼神——都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遥远而模糊。反倒是另一股截然不同的记忆,如同决堤的洪水,带着巨大的冲击力和无数光怪陆离的碎片,蛮横地冲撞着他的意识。“苏御、镇国公府、昭京第一纨绔”混乱的信息流让他太阳穴突突直跳,像有无数根针在里面搅动。“嘶”他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下意识地想抬手揉揉额角。手刚一动,就被人一把攥住。“我的儿啊,你醒了?菩萨保佑!菩萨保佑啊!”一个带着浓重哭腔,却又饱含狂喜的女声在耳边炸响,震得苏御耳膜嗡嗡作响。他艰难地转动眼珠,看向声音来源。床边围满了人。离他最近的,是一位美妇人,约莫三十五六岁年纪,正死死攥着他的手,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往下砸。这是脑中突兀的蹦出一个名字,柳思卿。他的娘?旁边,一个身材极其魁梧高大的中年男人,穿着家常的深紫色云纹锦袍,像座铁塔般杵在那里。男人浓眉如刀,鼻梁高挺,下颌线绷得死紧,身上自带一股久经沙场的凛冽煞气,妥妥帅大叔一枚。此刻,这位煞神眼眶也微微泛红,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紧紧按在床沿上,手背上青筋虬结,仿佛要把那结实的紫檀木捏碎。这是父亲苏烈?大晟王朝的镇国公。“醒了就好,醒了就好。”苏烈的声音如同闷雷,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极力压抑的激动。“御儿,告诉爹,哪里还难受?头还疼得厉害吗?”柳思卿已经顾不上说话,她松开苏御的手,去端旁边小几上一个温着的玉碗。碗里是浓稠的褐色药汁,散发着难以言喻的苦涩气味。“快,快把药喝了,娘的心肝,你可吓死娘了。”柳思卿舀起一勺药,直接往苏御嘴边送。那药味儿冲得苏御直犯恶心,本能地想偏头躲开。“乖,听话,喝了药才能好利索。”柳思卿的声音带着哭过后的鼻音,却是不容拒绝的坚持。勺子已经碰到了他的唇。苦涩的药汁滑入口腔,一路烧灼到胃里,苏御皱着眉,艰难地咽了下去。药刚喝完,手又伸了过来,指尖拈着一块晶莹剔透的糕点,不由分说地塞进了他嘴里。“苦了吧?快,含块点心压压。”柳思卿的声音又软又急。清甜的滋味瞬间冲淡了舌根的苦涩,苏御下意识地咀嚼着,软糯的糕点在齿颊间化开。还没等他咽下去,一只温热的大手已经覆上了他的额头,带着薄茧的指腹在他两侧太阳穴上不轻不重地揉按起来。力道恰到好处,驱散着那针扎似的胀痛。苏御转眸,呆呆的看向那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头还疼不疼?爹给你揉揉。”这位看上去就令敌人闻风丧胆的煞神,此刻的动作却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小心翼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疼惜和紧张。苏御整个人都僵住了。这一通操作如同狂风暴雨般,劈头盖脸就砸在他这个刚从深渊里爬出来的孤魂野鬼身上。前世,他孑然一身。名字是编号,温暖是奢侈品,每一次任务都是与死神擦肩的独舞。他习惯了黑暗、孤独和血液的冰冷。三十年,说长不长,说短却也不短。偏偏,三十年里,从未有人用这样滚烫的、几乎要将他灼伤的关切目光看着他。更不曾有人,会因为他喝下一碗苦药而欣喜若狂,因为他皱一下眉头而紧张万分。一种陌生又带着巨大冲击力的暖流,混杂着原主记忆不顾他死活的在胸腔泛滥,弥漫。所以这是爹娘?这个认知像一道惊雷,在他混乱的意识里炸开,带来一阵眩晕般的恍惚。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含糊着低低地哼了一声:“嗯。”这细微的回应,却让苏烈和柳思卿悬着的心彻底落回了实处,巨大的喜悦瞬间淹没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