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清淮心一沉,抬头一望,见到一锦衣华服的少年自屏风后走出,他瞧见苏清淮的张望,把头抬高神气张扬地和他对视。这人他也见过,也是王室贵胄。苏清淮当作什么都没听到,加快走出,又隐约听见里面英王低声的制止和少年乖巧的认错撒娇,他不敢深想。元都冬日刺寒,苏清淮早早地回了家,手里抱着个汤婆子,时不时把执笔的右手放上去温热,再继续书写。他想将元都变化的局势说给江川柏听。局势变化很快,英王和另一位出众的成王暗暗较劲,结党站队层出不穷,苏清淮却是关起门来,不去理会那些纷争。好在江川柏那里,不时会带来点好消息。次年六月,江川柏因治水方面小有成效而升迁为知府。八月,河道决堤,水患泛滥。有下官请求彻查河道修筑事宜,又是两王相争。龙颜大怒,下令相应官员严查。成王一党在工部多有筹谋,这次的事恰好查到了他们,他们推了一人出来,正是决堤河段处的知府,是江川柏。祸殃池鱼。江川柏被押解回来,关押在大理寺,苏清淮没想过再见是这样的场景。江川柏不可能体体面面,皮肉之苦还是免不了,他清瘦了很多,整个人饱受折磨。衣服连着血肉绽开,又和翻开的伤口黏连在一块,斑驳难堪。苏清淮隔着牢笼看他,又不惊动他。只等江川柏自己感知到视线的注视,缓慢移动到前面来。江川柏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说些什么。他自然和那些人没什么干系,可这是在狱中,有多少人盯着他,盯着这件事。他不敢冒险,免得把苏清淮拖累进来。他垂头思忖着,直到苏清淮的手抓在牢门上,他的视线里多出了一双指骨分明的手,江川柏这才和苏清淮的眼睛真正对上。“你放心,我会救你出来。”苏清淮承诺。江川柏也贪生,说不出拒绝的话,牵着嘴角苦笑。“希望还能喝上我自己酿的金桔酒。”事发之前,他刚在自己府邸的树下埋了新酿的酒,他在给苏清淮的最后一封信中也提到了这酒。幸好苏清淮琢磨出了端倪,直奔英王府,能与成王一战的,说到底只有英王,愿意为江川柏洗刷冤屈的也只有英王。镇北侯家的小侯爷宴清替他走了一趟,前往余县挖出了江川柏埋在酒坛子里的证据。前些日子,苏清淮就是替他送信到英王府上,如今也算是还了人情。尽管皮开肉绽,总归江川柏是全须全尾的出来了。苏清淮心里安宁不少,不假思索地将他带回了家。十一、庸人自扰日日相见,倒也遂了愿。至于是谁的愿,两人都说不清楚。不过,总也是无人欢喜的。苏清淮盼得江川柏平安无事,心里只有替他劫后余生的松快,欢喜是没反应过来的。江川柏更不可能欢喜,仕途戛然而止,像浮萍,虽未到飘零的地步,但不敢肖想在苏清淮左右扎根。苏清淮日日都来看江川柏,找些有趣的事情逗乐,他坐在桌前,日头好时便沐在暖洋洋的日光里,就是没有阳光,他坐在那里也总是明亮的。不像江川柏,倚在床榻上养伤,沐不到阳光,想不到未来。他不甘心。所以当英王的人上门来请他,江川柏几乎没犹豫就同意了。只是在来人催他收拾好东西,即刻就走时,推拒一二。他不能就这么一走了之,还是要见见苏清淮的。苏清淮办完差回来,头一件事就是急匆匆的来找他。先前给江川柏住的院子黑沉沉的,日头落下去已经有一阵了,江川柏也不愿意再浪费烛火,就着夜色坐在檐下等他。苏清淮一跨进院子,江川柏就起身。“我要走了。”江川柏看不太清苏清淮的脸色,他忐忑又平静,想来苏清淮也没有理由不让他走。苏清淮没有理由,但知道他即将要参与到夺权的风波当中去,哪怕只是个幕僚,他都为他担惊受怕,愤怒。所以他面色不虞,一腔真情也叫怒火掩盖过去,别人听来只是冷漠的责备与质问:“为什么?”不单是在问他为什么要走。江川柏几乎要在这样的拷问中却步,他忍住自己那又要作祟的可怜的自尊心,朝着苏清淮一步一步地走。走一步,就离苏清淮近一步,他意识到这一点,忽然轻松起来。他们已然离得很近了,江川柏更是一鼓作气地握住苏清淮的手,冰凉的,穿过冷风,急切赶来的心上人啊。另一只手自然地搭上去,两只手收拢,迫不及待的要把自己的体温传过去。苏清淮被他这么一闹,气愤转为羞愤,不可置信地看他,一边又要抽手。江川柏自然不会再放手,攥得生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