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漆黑的眼睛只牢牢望着江霁,“嗯,皇兄说的是。”只要皇兄在,不管雪多大、天多冷,他都觉得安稳。内侍轻轻掀开轿帘,江霁弯腰上车,临入前回头看了一眼,淡淡吩咐:“天寒,不必在宫门口等,回东宫暖着,晚些我回来。”江渚乖乖应声,站在廊下,一直望着太子銮驾消失在风雪深处,才一步三回头地退回殿内。銮驾碾雪前行。不多时,江霁踏着积雪缓步走入宫门。风雪扑面,寒意刺骨,他身姿挺拔,步履沉稳,玄色太子蟒袍落在白雪之中,格外醒目。宫道两侧,积雪皑皑,文武百官踏雪而来,神色间皆带着几分凝重。今年雪下的比往年早,也比往年大,北狄蠢蠢欲动,在边境不停派小股兵力骚扰。江霁心里清楚,北狄不是在闹,是在等。等一个大启内乱、边防松动的机会,等一个能大举南下、踏破城池的时机。只要朝廷露出半分破绽,那些虎视眈眈的蛮族铁骑,便会如潮水一般涌来。注定要不太平了。刚走到殿门口,便看见轮椅碾过积雪的痕迹,一路延伸到殿内。岑允疏已经到了,腿上依旧盖着厚厚的羊绒毯,面色苍白,垂着眼坐在轮椅上,像尊易碎的瓷器,在满朝文武的喧嚣里,安静得格格不入。听见动静,他缓缓抬眼,恰好与江霁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隔着几步的距离,漫天风雪从殿门外卷进来,吹起两人的衣摆。江霁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随即迈步走入殿内。卯时三刻,皇帝身着龙袍,走入殿内,百官三叩九拜,山呼万岁。殿内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殿外风雪呼啸的声响。“都平身吧。”皇帝摆了摆手,“北境的战报,想必诸位都看过了,北狄蛮子趁着大雪,接连犯我边境,屠了两座哨所,折了我三百将士,诸位爱卿,都说说,该怎么办?”殿内鸦雀无声。谁都知道,北境边防如今就是个烂摊子。三年前岑允疏卸权,兵部和枢密院接手,三年间换了四任主将,调度混乱、粮草不济,早已把当年战无不胜的北境边军,耗得元气大伤。如今北狄来犯,打,没有胜算;和,丢了大启的脸面。谁先开口,谁就要担这个责任。皇帝的目光扫过满朝文武,脸色愈发阴沉,重重一拍御案:“怎么?都哑巴了?平日里争权夺利的时候,一个个口若悬河,如今国难当头,都成了缩头乌龟?!”就在这时,兵部尚书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以为,北境如今之乱,根源不在兵,而在将。”“北境边军,多是当年摄政王一手带出来的旧部,如今只知有摄政王,不知有陛下,不听调度,不服军令,这才屡屡战败。”“更何况,边防布防图,摄政王了如指掌,若非他暗中泄露,北狄怎会次次都能精准找到我军布防的薄弱之处?”这话一出,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了轮椅上的岑允疏。江霁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眼底掠过一丝冷意。来了。不等众人反应过来,都察院御史紧跟着出列,双手高举着弹劾奏折,声音朗朗,字字如刀:“臣弹劾摄政王岑允疏,十大罪状,桩桩件件,皆有实证!”“其一,私结边军旧部,遥控军务,目无皇权!”“其二,治军无方,任人唯亲,致使边防溃败,将士殒命!”“其三,暗通北狄,泄露边防机密,通敌卖国,罪不容诛!”“除此三桩大罪,更有贪墨军饷、结党营私、欺君罔上等七项罪名,臣请陛下下旨,将岑允疏革职拿问,抄家彻查,以正国法!”话音未落,朝臣半数都跪了下去,高声附和:“臣等附议!”御座上的皇帝,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得意,却又立刻换上了震怒的神色,看向岑允疏,厉声喝道:“岑允疏!众卿弹劾你的罪状,你都听见了?!你有什么话要说?!”岑允疏缓缓抬眼,面色依旧平静,甚至还带着一丝久病之人的虚弱,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回陛下,臣无话可说。”一句话,让满殿哗然。谁都没想到,他竟然连辩解都不辩解一句。可只有岑允疏自己清楚,此刻的辩解,毫无意义。皇帝要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一个置他于死地的理由。他辩解,便是负隅顽抗,坐实了心中有鬼;他不辩解,便是默认了罪名,皇帝正好顺理成章地收走他最后一点权力。忍,便是交出所有底牌,彻底沦为皇帝砧板上的鱼肉,任人宰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