欢呼与掌声被门窗墙壁弱化再弱化,传到楼外的时候,已细若蚊蚋。
一场曼延戏演完便可赚万金之数,南曲重视非常,特意空了几间房出来供倡优化妆休息、存放道具,给足了排面。
倡优都在后台等待登场,观众坐在位上目不转睛,平康坊内难得多了几分冷清,少见人影、不闻人声。
突然,楼间响起细微的声音,紧接着一道身影从二楼翻下,轻盈地落在地上,悄然无声。下澈的月光照亮了单思渊清俊的脸,他抬起头,看向正在翻栏杆的宋肇,催道:“快点。”
“马上马上……”宋肇两手紧紧抓着栏杆,小心翼翼地抬起一条腿跨过去,单思渊揣着手,不耐烦道:“直接让你的飞骑军去查,不好吗?”
“事情尚不明朗,贸然让飞骑军出动,只怕会打草惊蛇……诶诶诶——”宋肇好容易翻过栏杆,不料脚下一滑,险些从二楼跌下去,他忙贴紧栏杆稳住身形,喘了两声,回头去看站在下面等他的单思渊,“爷,你武功这么高,就不能带我飞下去吗?”
“出门的时候和你说过了,牵机引的解药会散去我的内力,我现在与普通人无异。”单思渊揣着手回答,那只被他藏在衣襟里的狸猫也在这个时候冒头,朝宋肇叫了一声,附和一般。
单思渊又伸手将猫塞回去,这时宋肇往下跳,掉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老半天也没爬起来。单思渊两指搓着狸猫毛茸茸的脑袋,朝他道:“在外头别跟人说你认识我。”
“怎么?”宋肇揉着膝盖站起来。
“给你这种废物卖命,”单思渊停顿片刻,像是在措辞,但半晌也没想出什么好词来,只能如实回答,“说出去会让我觉得有点丢人。”
对此,宋肇倒是不以为意,他拍拍袍子上的灰,站在原地探头探脑看了一会儿,朝着不远处亮灯的房间一指,示意过去。
“赚银子的事儿有什么丢人?何况你杀一个人,我可是要付一百金的。”
单思渊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道:“是一万金。”
临到门前,宋肇突然回头:“上次在马车里商量杀孟肃的时候还说是一百金呢。”
“杀孟肃是一百金加牵机引的解药,其他人是一万金,我在大理寺说过了。”单思渊打开门,一把将他推入房内,“进去。”
这应是南曲最大的房间了,内外两扇门,外门通着坊内街道,供平日里搬运物品所用,内门则直通舞台,便于表演的倡优拿取、更换道具。此时内门虚掩着,单思渊隐约能听见门后的呼吸声,想来是有倡优正在隔壁房内候场准备,他拉了宋肇一把,宋肇回过头来问干什么,还没来得及开口便被单思渊按住嘴唇。
单思渊一路来都揣着手,现下指尖暖融融的,按在唇上像是要把宋肇被风吹得冰凉的嘴唇融化,烫得他呼吸一窒。但很快,单思渊变指为掌,十分粗暴地捂住了他的嘴,宋肇一双眼睛顿时睁得溜圆,瞪着单思渊。
门的另一侧又响起脚步声,单思渊闭上眼睛凝神听了一会儿,这才将宋肇松开,宋肇粗喘两声:“到底干什么?”
单思渊不语,只伸出手,朝他做了一个把嘴缝起来的手势。宋肇了然,但仍撇了撇嘴,轻轻啧了一声,又很快被摆放在角落里的八宝檀木箱吸引了注意。
先前那为众人展示人偶自鸣术的倡优已结束了表演,一应道具都被抬回了道具房,摆在一边等待所有表演结束后统一收拾。宋肇上前打开那八宝箱,先是看见人偶,然后则是几只巨大的、散发着淡淡腥臭味的气囊。
他小心翼翼地将人偶取出来,又去拿那气囊,气囊以羊胃制成,顶端连接竹管,轻轻一压,便发出低沉的呼啸声。宋肇忙又压了几下,呼啸声愈发急促,呜咽如人声:“饿……饿啊……”
就在这时,门的另一侧似是有人听见了这边的动静:“谁?”
吓得宋肇忙将气囊、人偶全塞回八宝箱内,脚步声渐近,就连他也听清了,愈发手忙脚乱起来。屋内四处都是道具,难以下脚,此时从外门离开已来不及,宋肇急得要命,一旁单思渊却好整以暇地揣着手,大爷似的看着他,宋肇瞪着眼睛,压低了声音让他快想办法。
下一刻,内门被人推开,门轴声响起的同时,单思渊一把捂住宋肇口鼻,拽着他闪进兵器架后方。曼延戏的兵器道具高而重,紧挨着排成一排,如墙一般,将二人遮得严严实实。
身材高大的男人穿着夸张的服饰推门入内,四处环顾却不见人,疑惑地走了两步。这时,被单思渊捂住口鼻快被闷死的宋肇猛挣了一下,嗙一声撞到了身旁的兵器架,男人立刻警惕地朝这边看来,用并不标准的官话问:“谁在那里?”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突然,兵器架后传来一声猫叫,黄眼睛的狸猫抖着毛钻出来,看见他,猛退一步、两爪伏地,摆出攻击的姿态,男人忙止步。一人一猫对峙片刻,狸猫见他不动,忙从道具箱间蹿过,跳窗离开了。
男人嘴里嘟囔了句胡语,笑着摇了摇头,旋即又学着猫叫咪咪喵喵地追了出去。
“那可是我送你的狸子。”待男人消失在兵器架的缝隙中宋肇才开口,他气得发笑,戚戚盯着单思渊,“说丢就丢,爷,你好狠的心啊。”
“那一看就是只野狸子,谁知道你从哪儿抓来的。”单思渊懒得搭理他,向外看去,“叽里呱啦说什么呢?”
“他说,‘快过来,小咪咪’。”宋肇说。
单思渊有些意外地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听得懂胡语?”
宋肇一扬下巴:“会一点。”
说完,单思渊不再说话,屏息凝神、偏着脑袋,仔细分辨着男人的脚步声。男人大抵还未走远,他不敢贸然出去,站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