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王府内四处热闹,单思渊独自出了后院,便见裴云素正在同一倡优说笑打闹,阿瓦古丽坐在一旁,静静看着他们。
自八岁竹影堂被屠,裴云素便再没正经跟着师父学过功夫,如今这一身本领除了小时候的童子功俱是野路子,看见别人用就学、学不会就自己瞎捉摸。与他说笑的那倡优乃是“降魔成道”戏里的“魔王”,身材高挑、力大无穷,手持一柄人高的长刀,舞得虎虎生风。
裴云素以剑作刀,模仿着他的架势挥出一刀,倡优动,他也动,一板一眼,学得倒还有模有样。
忽然,那倡优诶诶叫了他两声,口中冒出一句叽里呱啦的胡语,裴云素面露茫然神色,看向阿瓦古丽,阿瓦古丽立刻替他翻译道:“他说你看好了,教你招厉害的。”
裴云素闻言,忙点头,下一刻,那倡优眨眼间便消失在视线里,身体以一个极为夸张的角度一扭,竟如蛇般贴地飞出去两丈远。
见状,裴云素大惊,旋即立刻拊掌喝彩,那倡优身体一旋,复又站起来,面露傲然神色,下一刻又倏地变了脸色,捂住胸口剧烈咳嗽起来。
阿瓦古丽被他吓了一大跳,忙跑上前去扶住他,一边为他顺气一边朝裴云素道:“先前排戏时受了伤,胸口被剑斩出一条好大的口子,到现在也不曾好。”
裴云素忙上前一同搀扶他,余光瞥见单思渊,又看向他,正要说话,单思渊却只看了那倡优一眼,若有所思地走了。
待到出王府,打眼便见宋肇蹲在街边,同坊里一群孩童玩藏钩。小孩儿可不管你官当得多大、地位有多尊崇,一起玩就是伙伴,围着他叽叽喳喳地猜金豆子到底藏在哪里。
薛观按刀站在一旁,神情颇为警戒,活像门神,生怕又有刺客光天化日之下来杀宋肇,看见单思渊出来,他安心几分,忙招手:“单郎君,这里!”
闻声,宋肇抬起头来,恰逢此时有孩子猜金豆子藏在他手中,抓着他的手将手指掰开,宋肇便大大方方将手里的金豆子都给他们,撑着膝盖起身,拍拍袍子:“不玩了,我家大人来接我了。”
孩童们闻言,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其中一个大些的见单思渊十分年轻,狐疑道:“这是你阿耶?什么年纪生的你?我阿耶比我大好多呢。”
宋肇蓦然爆发出大笑,揪着那孩子两个发髻晃他的脑袋:“这是我老爷!”
说罢,他便上前扶他家老爷登车,连推带搡的,好似十分厌恶这个地方,巴不得快些离开。待将单思渊塞进车里,薛观便驾地一打马,马车轧轧离开道德坊,头也不回。
单思渊莫名其妙:“这又是做什么?”
宋肇双手抱臂,两眼眯成一条缝,揶揄道:“做什么?老爷在楚王府里待了那么久,又在做什么?只怕满心满眼都是你那师弟,早将我忘了吧?”他说着,又伸手半遮住脸,做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来,“真是荡子行不归,空床难独守。”
经他这么一说,单思渊便了然,偏过头去无奈笑了两声,复又看向宋肇:“这便悔教夫婿觅封侯了?”
“悔啊!”宋肇也忙看向他,一本正经道,“悔死我了,真不该同你出来。”
“原也没想叫你出来,”单思渊打起侧帘向外看去,“是你自己要跟来的。”
宋肇一听,一双眼睛当即瞪得溜圆,叫道:“你这负心薄情郎,用人朝前,不用人就朝后。我不管!”
单思渊叫他逗乐了,回过头去,只见宋肇眨着那双桃花眼,哀怨地看向他,好似真叫人辜负了真心一般,不住失笑:“这次又要怎么哄你?再给你唱首歌?”
“我不要。”宋肇嗔了一句,挪过去紧贴着他,“给你那师弟唱去。”
“裴云素到底怎么惹你了?”
“他怎么都惹我,”宋肇不住往前,眼神好委屈,动作却强势,他一路将单思渊逼到角落,以两手抵住,仰面看着他,分明目带祈求,偏又像是在逼迫,“你要是再提他,就哄不好我了。”
“哄不好会怎么样?”单思渊垂目注视他的眼睛,浓睫在眼周投下阴影,叫宋肇看不清他眼睛里的情绪。
宋肇仰着脸,慢慢靠近,笑着说、轻声说:“那我就杀了他。”
好近、再近、更近,鼻息缠在一起,变得混乱起来,宋肇不自觉地张开嘴唇,露出齐整白皙的门牙:“爷……”
忽然,单思渊抬眼,漆目冷然似冰,火也捂不热。他伸出两指、抵住宋肇柔软湿热的嘴唇,将那颗狡黠的脑袋推开。宋肇被他推得后仰,诶诶叫起来,旋即张口含住单思渊的手指,轻轻咬了两下。
单思渊的眼中闪过一丝愠色,似被冒犯,但转瞬即逝。他反扣住宋肇的牙,问:“牙不想要了?”
宋肇咧嘴笑起来,又凑上前去,撒娇一般,含混不清道:“爷怎么仗势欺人呐……”
单思渊不语,垂眸盯着他,宋肇得寸进尺,拉开捂住嘴的手,凑上去亲他。他将单思渊抵在角落里,一手搂着他的肩膀,一手捧着脸,胡乱地亲,气息纠缠在一起,宋肇往前、再前,粗喘道:“睁开眼睛,看我。”
那双漆黑的眼睛里倒映着少年情动的脸,宋肇又凑上去,舔他的嘴唇:“别总闭着眼睛啊,爷,这是什么很见不得人的事情吗?”
单思渊伸手摸了摸他的脸,宋肇便像被摸的猫猫狗狗一样偏过脑袋去蹭他的掌心,这时,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虎子见状,哇哇叫着跳到单思渊腿上,站起来扒拉他的手,也要被摸。
宋肇睁眼看见一张虎脸,大叫起来:“你这坏狸子!做什么!”
虎子被他吓了一跳,也大叫,咪咪喵喵骂得十分难听,一人一猫便互相对骂起来,车内当即乱作一团。
待回到胜业坊,单思渊抱着虎子下车,宋肇还要进宫,便打起帘来趴在车窗上说话:“今天不许给这坏狸子吃肉,罚它。”
虎子好似听懂一般,当即吱哇大叫,宋肇嘿了一声,还要再辩,单思渊已然将车帘拉下,抱着虎子离开:“不罚。”
马车继续向前驶去,慢悠悠穿过皇城东二街,自侧门入宫。宋肇在下马桥前下车,改为步行,跟着前来引路的寺人前往紫宸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