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瓢血雨飞溅而起,将他白色的袍子染红,单思渊终于回头看了宋肇一眼,沉声道:“进去等我。”
下一刻,他的身影又消失在原地,宋肇忙躲进身后那建筑里,推开门,才发现是座早已荒废的野庙。神像塌了一半,门窗破烂,四处积着一层厚厚的灰,窗边倒着几根发黄褪色的竹竿。他伸手抹了把脸,捂着胸口强压下一连串咳嗽,将那竹竿踢开,凑去窗前。
庙外,单思渊沉默地杀戮着,脚下的泥浆被染成血一样的暗红色,又被暴雨迅速冲刷,只留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追来的杀手越来越少,但宋肇的神色却愈发严峻,单思渊的动作变慢了、越来越慢,那快如惊电、流畅如水的剑招变得迟滞起来,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拖拽着他的身体,挡住他的手、拽住他的剑。
不对!宋肇的心中猛然腾起极为强烈的不安和惶恐,忽而想起:单思渊为什么有内力?
——他没吃牵机引的解药,是不是?
这后知后觉的认知如同一支利箭,倏然射入宋肇的心脏,让他变得惶然无比,他死死盯着单思渊,试图从他身上找出蛛丝马迹以印证猜测。
暴雨混着冷汗一同滑入衣领,冷得刺骨,让单思渊握剑的手发起抖来。又有杀手从荒村的方向追来,像蝗虫、像潮水,不断冲击着这岌岌可危的巨木、摇摇欲坠的礁石。
一滴血,悄然从嘴角涌出,混入不断顺着脸颊流淌的雨水中,又在瞬间被冲淡,转瞬即逝,快得好似是幻觉。
肺腑如火烧、肚腹似寒冰,牵机引毒发带来剧痛,如同决堤的洪水当头打来,顷刻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天地倒转,一切的一切都开始崩塌,暴雨不再是暴雨,是针、是箭,毫不留情地刺穿他的身体;野庙、巨木化作恐怖的、蠕动的黑影朝他滚来。
痛苦化作无数烧红了的铁钩,勾住他的五脏六腑,随着他挥剑的动作狠狠向外撕扯。意识如流沙,不受控制地坠入无底深渊,飞速沉沦、消散。
每一次挥剑都在榨取他的力量、透支他的性命,单思渊的动作变得越来越笨重、滞涩,杀手们捕捉到这千载难逢的机会,不再犹豫,拼尽全力一拥而上。
“单思渊!”
好黑、好吵,看不见、听不见,胸口堵着一团棉花,被暴雨打湿,让他窒息、让他如坠深海。天地间所有的声音都在这一刻消失,留给他的只有心脏沉重而缓慢的搏动声、毫不间断的耳鸣、血液奔流的轰响,有如惊涛拍岸、震耳欲聋。
“单思渊!”
直到宋肇的大吼穿透厚重的思潮,单思渊猝然睁眼,犹如溺水之人终于浮出水面,喉间发出沙哑的嘶嗬声,用尽全力吸入一大口空气,然后剧烈地咳嗽起来。
肺在抽搐,好痛好痛,单思渊吐出水也喷出血,赤红滚烫的鲜血从他的口鼻间涌出,将衣襟染红。千钧一发之际,单思渊紧握龙渊,喉间发出低吼,好似决意殊死一搏的困兽。
紧接着,一声恐怖的龙吟响彻天地,狂风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尖啸,七个风孔接连闪烁金光,如北斗七星坠空,将四处砸得地崩山摧。
暴烈的剑光撕裂长夜,如蛰伏深渊的巨龙睁开双眼、将天地照亮,七星龙渊煌煌如烈日,带着狠戾的杀意和决绝的锋芒,挥出一道毁天灭地的剑风。
那恐怖的剑风裹挟着极为可怕的内力,卷起从天而落的雨丝,在夜幕下勾勒出一道咆哮的龙影,瞬间横扫而出、撕开人潮!
天地间静得一静,下一刻,野庙前轰然爆出漫天血雾,鲜血疯狂喷涌,将泥泞的小路染成血红。血水里混合着被斩断的四肢、粉碎的内脏、掉落的头颅,在惨白的电光下呈现出一幅极为血腥残忍的地狱图景。
那数也数不清的杀手犹如被狂风扫过的尘埃,瞬间毙命,像被割掉的麦子般向后栽倒、重重砸在血泊之中。
临死之际,杀手空洞无神的双眼中倒映出单思渊摇摇欲坠的身影——那一剑榨干了他最后一丝力气,单思渊缓缓回头,目光穿过滂沱的暴雨、破烂的窗户,望向宋肇。
身后又传来脚步声,隐匿在雨声里,很快又消弭无踪。雨越来越大,苍茫的天地间唯剩刺客与少年彼此沉默的相视。
“走。”单思渊张了张被血染红的嘴唇,无声开口,“跑……”
七星龙渊无力垂落、斜插在地上,单思渊的身体彻底失去支撑,向前扑倒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