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让单思渊剧烈挣扎起来,他伸出双手胡乱地向前抓,像是溺水之人绝望的挣扎。喉咙好痒,他想咳嗽,但咳不出来,头好重,窒息的痛苦让他的肺在灼烧。
眼前在发黑,数不清的星星冒出来,他依稀看见师娘那张被仇恨扭曲的、涕泪横流的脸在眼前剧烈地晃动、模糊。
不能死……不能死……
师父、竹影堂、七星龙渊,还有真相……
不能死!
单思渊用尽全力抠住师娘捂在他脸上、已沾满鲜血的手,拼死发出一道气音:“师娘,我没有——”
这声濒死的哀鸣让身后的师娘控制不住地发抖,单思渊立即疯狂挣扎起来,求生的本能让他不受控制地爆发出巨力,在被小刀割开喉咙的恐惧和窒息中做出了最本能的反应。
师娘拼尽全力也无法制住他,二人在单思渊的猛烈挣扎下一同摔在地上,师娘当即起身、一把抓起放在案上的鱼肠剑,但单思渊的动作比她更快。
——他在混乱间摸到了那把掉在地上的小刀,身体先大脑一步做出了反应,在师娘扑来的瞬间使出一招甩手箭式,小刀瞬间脱手,在一声闷响后打着旋飞出去,夺一声钉在了墙上。
单思渊跪在地上,脑中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见了,万籁俱寂的世界里唯存那尖锐的耳鸣。他徒劳而无助地抠着自己被血灌满的喉咙,垂下头,胸膛不住起伏、喉间发出恐怖的嘶嗬声,越来越粗重、越来越急促,直到最后被堵住的口鼻和喉咙一同喷出血来。
“嗬……嗬……”
他双目充血、赤红一片,惊恐地大口喘息着,喉间传来的剧痛让他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想要拼死一搏,可当他抬起头,唯一看见的却只有师娘和他一样惨白的脸。
那双浑浊疲惫的眼睛瞪得溜圆,悲哀地、痛苦地望着单思渊。她脸上所有的仇恨和疯狂都凝固了,只剩下纯粹的、濒死的惊骇,单思渊甩出的小刀贯穿了她的咽喉,师娘也像他一样捂着脖子,掌心沾着单思渊和自己的血。
“不……师、师娘!”
师娘身体一歪,软绵绵地瘫倒在地上,她大张着嘴,如同离水的鱼,剧烈地、贪婪地倒抽着气。但血已经堵住了她的喉管,她的脸很快被憋得青紫,目光也涣散起来,却仍死死瞪着单思渊。
单思渊手脚并用地爬上前去,喉咙里卡着血,嘶哑地哭叫着:“我不是故意的……师娘我不是故意的……”
“走……”翻涌的血沫不停从她喉间的血洞、嘴唇、鼻孔里溢出来,她看向单思渊的目光中带着无与伦比的恨,但除此之外,又有着几不欲生的痛苦和绝望。
她用力拽过单思渊的手,将鱼肠塞进他的手里,用尽最后力气说:“拿着鱼肠,走……不论、如何,你就是死、死也不能,让这柄剑、让竹影堂……落到别人手里……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十三、十三郎还在蜀中,我带着他逃出来了,你去、找到他……你去、找到……”
师娘的声音戛然而止。
“师娘……师娘!”单思渊发出极为惊恐的嘶吼,“十三郎在哪里?他在哪里?!”
师娘倒在地上,已无法再回答。
单思渊无措地望着她的尸体,鲜血从喉间的伤口中狂涌而出,染红了衣襟,他伸手去捂,可那滚烫粘稠的液体却不住从指缝间渗出来。
天地在倒转,视线逐渐变得模糊,最终被一片无边无际的、粘稠冰冷的黑暗所吞噬,他看着地上死不瞑目的师娘、看着她眼中的最后一点光芒彻底熄灭,只剩下余生无尽的愧悔和纠缠至死的折磨。
十一年过去了,单思渊仍旧记得那一天的痛苦,肝肠寸断不过如此,拊心泣血也难并论。他隔着素带去摸喉间的那道旧疤,看向裴云素的眼神含悲:“第二天,我离开东都回了蜀中,找了你很久很久。成都府、彭州、蜀州、汉州嘉州我都找遍了,没有找到你。”
他身旁的裴云素早已泪流满面,不住喘息,说不出话来。
“不久后叶栖风来到蜀中找我,告诉我只要为章氏兄弟效力,朝廷就会帮我找你。”
“你答应了?”裴云素哽咽,问。
“我没别的办法。”单思渊伸手摸了摸湿润的眼角,“他们要我跟随影队,去杀金吾卫大将军张璟一家。”
潟棜
对于刺客来说,要悄无声息地杀一家人很难;但对于当权者来说,却很容易。
尖叫、求饶、呼救,一切挣扎都被烈火所吞噬,一切罪恶与阴谋都将被烈火烧成土灰,管你是煊赫一时还是功高震主,都将随着风、随着火消散。
天被烧得发亮、发烫,通红的火光照亮了少年单思渊冷漠的脸,他举起剑,迟疑,但最终依旧落下。
噗的一声,血喷出来,溅在他的袍子上。被砍下来的人头掉在地上,再也安不回去;就像他走上了这条路,一辈子都回不了头。
杀戮即是地狱,从今往后,他永堕地狱,日日煎熬、夜夜愧悔。
这场十一年前的大火从乱葬岗烧起来,一路烧进金吾卫将军府,烧啊烧啊,先烧他那双未染红尘的握剑手,再烧他那颗少不更事的赤子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