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多日过去,北衙、南衙禁军皆无动静,乐安公主说要便宜行事,但许多事情真正要做起来其实既不便利、也不合宜。
一场绵雨过后,长安的日头倏地就毒辣了起来,一百零八坊沐浴在初夏骄阳滚烫灼灼的日光下,被照得发黄、发红、发绿发蓝,各种颜色。
傍晚,日暮西斜,街上的百姓匆忙往家赶、坊内的则开始借着仅剩的天光往里收晒出来的衣裳被褥,人人忙碌。
金吾卫咚咚敲响报时鼓,人头攒动的东市也逐渐人声消弭,胖掌柜笑吟吟送走今日最后一个客人,一手捻着刚签好的借契,一手掂着一串黄铜钥匙,打帘往里进。
他先将借契给了小厮,又穿过几扇厚重的大门,慢吞吞走到银库前,借着窗外渗进来的夕阳找钥匙。不是这把、不是那把,他一把一把地拨弄,串在一起的黄铜钥匙彼此碰撞,哗啦哗啦响。
终于,他找到了钥匙,咔哒一声将银库最里头的大门锁上,然后是第二扇、第三扇……
锁好门,胖掌柜又沿着原路往外走去,掀开帘,看见原本空荡的柜坊内站着两个人,看来刚才他送走的不是今天的最后一位客人。
小厮正弯着腰、拿一张厚厚的黄麻纸,十分恭敬地朝那二人详解借贷、质物、存宝的手续,被掀起的帘子落下来,盖在肩头,胖掌柜眨了眨那双黑豆似的小眼睛,觉得其中一人似乎有些眼熟。
正拿着笤帚扫地的小厮见他出来,忙唱了个喏,那二人听见动静回头,露出脸来,竟是裴云素和阿瓦古丽。
阿瓦古丽戴着幞头、穿了一身花色圆领袍,扮作男人,但眉眼间仍能辨认出几分独属于女子的英气;裴云素还像往常一样穿着那身旧衣裳、背上背着剑,但不知为何衣裳灰扑扑的,很脏,他的脸色也十分憔悴,一身风尘。
胖掌柜示意小厮退下,挪动着他那圆润但灵活的身躯从柜台后挤出来,上下打量着阿瓦古丽:“四处都在抓西域细作,如今除了东西市里的胡商,敢这样大摇大摆出门的胡人不多了,你是平康坊曼延戏班里那个表演人偶自鸣术的倡优?叫古丽?”
“阿瓦古丽。”阿瓦古丽补充道,“中原话叫石榴花。”
“难怪。”胖掌柜点点头,他手指上的红宝石戒指殷红剔透、鲜艳如血,也像石榴花,“听说半月前楚王亲自去万年县廨放出了一家西域人,想来就是你家了。”
阿瓦古丽认同地点了点头,胖掌柜便又将目光移向她身边的裴云素:“这小子同你是什么关系?小佬记得他是蜀中人,还是个刺客。”
“他救了我的命,所以我帮他。”阿瓦古丽回答。
闻言,胖掌柜露出了然神色,嘴上却说:“你要帮他,应该去找黄胡子。”
话音未落、阿瓦古丽还没来得及再开口,始终沉默着的裴云素便立刻道:“这个忙黄胡子也帮不了,整个长安……只有你能告诉我答案。”
他的声音非常嘶哑,砂纸一般,已许久不曾饮水。胖掌柜端详他片刻,摇头:“年轻人,既然整个长安只有我能告诉你答案,你就该知道这是个必须守口如瓶的秘密。有人花了大价钱,让我把这个秘密藏在这里、”胖掌柜伸手摸了摸自己圆鼓鼓的肚子,“烂在这里。”
“我可以——”
“你出不起这个价钱。”胖掌柜打断他,说,“知道这个秘密的代价是你的性命。那个人说了,谁来问,谁去死。”
那双始终笑眯眯的小眼睛里倏然闪动起极为锐利的寒光,带着警告与威慑,胖掌柜盯着他看了片刻,又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肚子:“回去吧,小子。”
说完,他转身要走,身后的裴云素却拔高了声音,问他:“我只是想知道,这份十一年前的敕牒究竟是不是真的?!”
他喑哑的嗓音在此刻洪亮如钟,却又隐隐透着几分凄切,胖掌柜被这突如其来的大吼骇得一抖,忙转过头去。
只见裴云素一动不动,手中举着一份黄纸敕牒,敕牒封面以墨笔书写“敕”字,而非常见的朱笔。看见那敕牒,胖掌柜那双黑豆眼立时瞪得溜圆,他颤抖着伸出手,指着裴云素手中的敕牒,两瓣嘴唇哆哆嗦嗦,半晌也没挤出一句话来。
然不待他开口,裴云素手腕一抖,敕牒便哗啦啦地散开,拉成长长一条,在他身前不停晃动。
“随春生……骑都尉……你、你哪来的?这份敕牒你从哪来的?!”
原本泰然自若的胖掌柜因那份墨笔敕牒慌乱起来,他无措片刻,立即冲上前去,竟想从裴云素手中将敕牒抢过来。但裴云素却不给他这机会,脚下一错、避开他,同时反擒住胖掌柜的双手,一把将他制住。
“这是我在东都拿到的。我问你,这上面写,敕封我师父随春生为骑都尉,是不是真的?”
胖掌柜不回答,浑身都在发抖,扭头狠狠瞪着他。
柜坊小厮见状,惊恐叫来护卫,护卫们各个牛高马大,将三人团团围起来,裴云素却好似没看见一般,只厉声重复:“我问你是不是真的?!”
“是真的。”
有人回答他,但这个人不是胖掌柜。
听见这个声音,裴云素的双手颤抖了一下,灵活的胖掌柜立刻挣脱开他的束缚,同时一把抢过他手中的敕牒,胡乱团巴团巴抱进怀里,口中不住发出一连串哎哟哟的声音,手忙脚乱地跑进了柜坊护卫们的身后。
裴云素怔怔回头,但见单思渊站在大门前,挂在门上的金铃正随着他的到来叮铃作响。
他登时说不出话来,眼睫、嘴唇、双手,浑身都在颤抖着。柜坊内响起少年极为沉重的呼吸声,裴云素垂下通红的眼睛,慌乱地、无助地四下去看,好似不知该怎么面对单思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