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亲卫闻言,额间立时冷汗密布,僵立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紧张又惊恐地咽下了一口口水。
适才的恐怖景象还历历在目,薛观见他出剑,一时也不敢轻举妄动,只道:“单郎君,白日里平康坊抓人你也是在场的,公主命金吾卫抓胡人,想是已对咱家郎君起了猜疑。如今尚不清楚各方态度,必得先抓了这竹影堂刺客以防不测,若是将来公主问责,我们也好有个法子应对——”
“你是在说他,”单思渊转过脑袋,看他,“还是在说我?”
经单思渊提醒,薛观蓦地想起他与裴云素之间的关系,当即骇得冷汗直流、说不出话来。单思渊朝着那亲卫扬了扬下巴,示意后退,亲卫忙举起双手,小心翼翼地将脑袋从七星龙渊上挪开、一连后退数步,这才大口喘息起来。
薛观惊疑不定,看向宋肇,只见此刻宋肇神色不明,双目微眯、眼神阴鸷,其中闪烁着狠戾的幽光。他站在原地,浑身上下散发着一股极为冷冽的气息,犹如寒冬冷风裹挟着冰碴簌簌砸来,让人不寒而栗。
他紧盯着裴云素,眼中竟好似涌动着杀意,但声音却如旧,笑吟吟问单思渊:“爷,这是什么意思啊?”
单思渊没回答,只朝裴云素道:“滚。”
裴云素本就窝着火,一听这话,心里火气噌噌往上涨,怒道:“你凭什么让我滚?将七星龙渊还回来!”
“还你?”单思渊嗤笑一声,嘲讽一般歪过脑袋看着他,“你带的走吗?”
“你——”裴云素闻言大怒,正要上前好好辩驳,却被一直站在他身后、好容易顺过气来阿瓦古丽推开:“宋郎?”
单思渊眉峰一跳,扭头看向宋肇。
阿瓦古丽又确认般上前几步,待到真正看清了宋肇的脸,顿时惊喜一般笑了起来:“真的是你啊!”
裴云素的神情顿时变得古怪起来,看看宋肇、看看阿瓦古丽,问:“你们认识?”
“认识啊。宋郎很喜欢曼延戏,我们每年到长安演出他都来,不仅捧场,还给不少赏钱呢。”阿瓦古丽的笑容非常真诚,其中还洋溢着骄傲与自豪,“他和我阿塔是忘年交,我阿塔教过他一些戏法,他还会说胡语、对我们的文化也很感兴趣,是个很好的中原人。”
“什么赏钱,还不都是民脂民膏,”裴云素嘟囔着骂人,呸了一声,“狗官。”
听了阿瓦古丽的话,单思渊双目微垂、若有所思,旋即又看向宋肇,目光中多了几分不易觉察的怀疑与探究。
这时阿瓦古丽走到宋肇面前,将他上下打量一番,笑问:“宋郎,你怎么也到这儿来了?”
宋肇不答反问,朝着裴云素努下巴:“古丽,你怎么跟他在一起?”
“那就说来话长了。”
阿瓦古丽便将金吾卫如何抓西域人、自己如何逃出来、怎样与裴云素相识、用什么方法避开金吾卫耳目、又是怎么找到鬼市的从头到尾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宋肇听完,没去看她,反倒将目光投向裴云素:“所以你们要去找黄胡子?”
“对啊。”阿瓦古丽点点头,“宋郎,你也是在朝廷里当官的,你知不知道那些金吾卫为什么抓人?我阿塔他们什么时候能被放出来?”
“明日上值我帮你问问。”宋肇轻声回答,不知是敷衍还是许诺,自始至终,他的目光都在裴云素身上,莫名带着股极为深切的恨意。
裴云素让他那目光看得很不舒服,别过脸去又看见单思渊,顿时更加憋屈,却也知道自己不是他的对手,只好朝阿瓦古丽道:“古丽,走了,不是还要去找黄胡子?”
一听黄胡子,阿瓦古丽忙又想起他们来鬼市究竟是为了做什么,匆匆朝宋肇道谢后与裴云素一同沿着来时的路返回。
单思渊收剑入鞘,独自抱着七星龙渊站在路口拐角处,明明只有一人,却好似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让薛观及一众亲卫畏惧不已、不敢再追。直到二人消失在街角、已无法再被追上找到后,他方才转身,看向宋肇。
不知怎的,四目相接那一瞬,宋肇突然自嘲般笑了起来,他摆手示意薛观等人退下,独自上前:“就这么让他走了?”
“他走不好吗?”单思渊反问道。
宋肇望着裴云素离去的方向,好似非常仇恨他一般,咬牙切齿道:“他走了,别的人可就未必能走得了了。”
单思渊睨了他一眼,问:“这个‘别的人’是你,还是旁人?”
“你希望是我,还是旁人?”
宋肇不笑了,他转过身,神情间竟罕见地带上了几分冷厉与严肃,他紧盯着单思渊的眼睛,重复问:“我,还是旁人?”
二人对视片刻,单思渊似乎不欲回答,转身要走,宋肇却十分强硬地拽住了他的手腕,用力将他拉住,死死盯着他,眼中执拗如海潮般涌动、好似要将一切都吞噬:“单思渊,回答我。”
空气突然变得好紧张、好焦灼,薛观虽听不见他们究竟说了什么,但也能感受到二人间的剑拔弩张,他忐忑地咽下一口口水,不安地注视着。
对峙片刻,单思渊答非所问:“你与旁人有什么不同?”
手腕上的力道瞬间收紧,宋肇抓他抓得很用力,好似只要稍一松手单思渊就会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一般。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起来,像是在压抑着什么,平复良久,宋肇才深深吸了一口气,朝单思渊一字一句道:“你的命在我手里,这就是我、的、不、同。”
“是吗?”单思渊微仰起头,眼神在仰视,气势却居高临下,“可既然都是受制于人,你又怎么知道,你的命不在我手里?”
宋肇一颤,两眼瞳孔骤缩、怔怔望着他,单思渊抽回被他握住的手,转身向前走去,冷冷道:“不该你管的事少管,知道得太多,当心没命。”
留在原地的宋肇闭眼喘息片刻,复又抬头,脸上流露出盎然的兴味与稳操胜券的肆意:“爷,可我的命,不是在你手里吗?”
前方单思渊停步,却没有回头,沉默片刻后,说:“是。所以旁人走不了,但你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