验状上极为详细地记录了船工及无名尸首的死因:均死于利器割喉,一击毙命,但凶器到底是什么还需进一步再验,一个晚上的时间实在是太短了。
而无名尸首的身份则让宋肇有些意外,小仵作在尸首腰间发现了卷进裤带里的鱼符,旋即根据刻在鱼符上的官职、姓名发现这具尸首竟是他们昨日找了许久的转运使。
宋肇立刻向后翻,却没有看见从转运使身上发现船历的记载,他深吸一口气,一目十行地将验状看完,又奉还给侍立一旁的侍女。
见状,主位上的乐安公主换了个姿势,倚着软垫问他:“你怎么看?”
宋肇低了低头,脸上挂着笑,轻声道:“鬼祟杀人难道还要用刀兵吗?”
乐安公主微扬起头,神色了然,斜过眼睛看了另一边的仓部郎中一眼,继续问:“什么时候可以把幕后之人找出来?”
这时,不待宋肇回答,仓部郎中迅速起身,两手一叉、行礼:“公主,臣记得,最初京郊出事时,大理寺在遇害农户家中找到了蜀中竹影堂的信物,宋将军因此前往大理寺狱,将下窟中一名为单思渊的死囚提了出来。如今却不知为何,这竹影堂一事已没有下文了?”
“竹影堂都销声匿迹十一年了,能有什么下文?”宋肇皮笑肉不笑地盯着他,“怎么大理寺的事情,胡郎中知道得这么清楚?”
“咱们做臣子的,自要为君王分忧,那所谓饿死鬼在长安城里闹得天翻地覆,某自要略尽绵薄之力,以期为君解忧。”
“天翻地覆?”宋肇两手一摊,“长安太平着呢,哪里就翻了天?”
仓部郎中却道:“太不太平也不是由宋将军一个人说了算吧?”
宋肇:“北衙禁军掌皇城宿卫,太平与否若是连我这个飞骑将军说了都不算,难不成要胡郎中说了才算?”
仓部郎中:“若是真太平,那夜灵台观星时司天监监正何至当众自燃、冲撞圣驾?”
这句话不知哪里惹怒了乐安公主,不待宋肇再开口回击,一只茶碗当头砸下,掉在地上发出咚一声响。滚烫的茶水飞溅出来,一股脑儿地全浇在仓部郎中脚上,烫得他呲牙咧嘴、两腿发抖,却站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
乐安公主怒而拍案,白如葱根的手指在二人之间来回逡巡,开口斥骂:“吵吵吵吵吵、接着吵!看看谁先把谁吵死!”
二人见状,谁也不敢怠慢,忙跪在地上:“公主息怒。”
“息怒?我倒是想息怒,你们让我息怒了吗?!你,一早仓皇前来,要只是为了跟人吵架,就给我滚出去!”自京郊一案发生后,乐安公主虽面上不显,但心中早就烦躁不堪,如今彻底爆发,气得两手都在发抖。
骂完仓部郎中,她又看向宋肇,怒道:“还有你!二十多天过去了,一点线索也无,这事儿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解决?!”
“公主万勿动气。”宋肇跪在地上,声音紧贴着地面传来,听起来闷闷的,“今日前来,正是因为发现了些线索,要请公主定夺。”
一听这话,乐安公主总算顺了口气,她闭上眼睛平复片刻,才道:“起来,讲。”
宋肇忙起身,两手一叉,道:“验状在此,想来昨日广通渠诸事公主已经知晓。臣请问公主,大理寺可曾告知,那船上的税粮有问题?”
乐安公主闻言,蛾眉紧蹙、微微前倾身体,摆出一个十分认真的姿势:“什么问题?”
“船上税粮虽大都被那所谓饿死鬼收走,但船舱中仍有所剩余,臣命人将那些余粮收集起来,却发现无一例外皆是黄变腐坏的陈米?”
话音未落,一旁传来啪嗒一声,仓部郎中失手打翻了茶碗,忙要告罪。乐安公主看了他一眼,复又问宋肇:“你的意思是,江南道敢以次充好、往长安运陈米,糊弄春赋?”
“臣不敢有此揣测。”宋肇低了低头,“去岁收成不好,各道俱在开仓放粮,以平衡米价、安恤百姓,若如此,倒也情有可原。只是不知户部是否有此先例?”
仓部郎中闻言,惴惴看向乐安公主,不敢开口。乐安公主眼中浮现出几分戏谑神色,似是不屑,摆手道:“罢了,不说这事。且说那饿死鬼。”
听她这样回答,宋肇便知无法再借春赋一事做文章,唱了个喏,开口:“灵台观星后第二日,臣与大理寺柴少卿命人勘验司天监上下,在浑天仪上发现了桐油及火石的痕迹,大理寺的仵作也在监正的尸体上发现了一截未燃尽的四股桐油丝线。”
“四股桐油线?”乐安公主的反应非常快,立刻追问:“可是前些年在洛阳时,西域进贡的桐油线?”
宋肇颔首:“正是。此乃早些年间,前朝金吾卫大将军张璟攻西域三十六国所得……”
不等宋肇把话说完,仓部郎中突然一反常态、不顾失仪,开口打断他:“宋将军,你好好的提张璟这反贼做什么?”
厅中宋肇一顿,他垂着眼睛,两唇紧抿,沉默须臾方才勉强挤出一个笑脸:“臣彼时年少,不知这些往事,冒犯公主了。”
乐安公主摆手示意无事,让他往下说,宋肇继续道:“故而臣与柴少卿推测,乃是有人提前将浸了火油的桐油丝线藏在浑天仪内,并在浑天仪枢轴附近布置火石。及至灵台观星时,浑天仪运作、铜环转动,枢轴上的火石撞在一起引燃桐油线,后将监正点燃,造成自焚假象。”
“可当晚在场众人都看见了,那火是从监正的官服底下冒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