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给这些权贵当狗就是好啊,都宵禁了,还能……”裴云素顿了一下,梗着脖子把塞满嘴的点心咽下去,又连喝两碗煎茶,“还能出平康坊呢。”
飞骑将军府,后院。
裴云素换了身新袍子,头发还是湿的,囫囵披在肩头,单思渊站在一旁,两手依旧揣着,背对着他不知在想什么。
“这身袍子还有吃食,我不白要你的,”他说着,又从盘子里抓起一把樱桃饆饠往嘴里塞,两侧腮帮子鼓鼓的,说起话来含混不清,活像饿死鬼投胎,几辈子没吃过一顿饱饭,“等过几个时辰宵禁解了,我回客栈拿银子。”
才说银子,银子就从天而降,单思渊又扔了枚金锭给他,掉在桌上发出咚的一声。
“你天亮就走,拿着这锭金回蜀中。”
单思渊平静的声音响起,像这晚的月光一样冷清,裴云素盯着那锭闪闪发光的黄金,没能像上次一样果断拒绝。金光倒映在他的眼底,又亮又闪,但片刻后,他别过眼睛:“我自己会赚银子,不稀罕你的。”
“你?”单思渊回过头,目光中流露出轻蔑与不屑,“你一个刺客,靠什么赚银子?替人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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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云素脸色一沉,似是因为单思渊的这句话受到了极大的侮辱,他将嘴里混作一团的食水用力咽下,怒道:“押镖!我替人押镖!跟着镖局一路从蜀中来了长安!”
少年的怒吼在后院中回荡,静默片刻,单思渊指着一桌点心,扭头问坐在廊下的宋肇:“这些多少钱?”
“平康坊一碟樱桃饆饠要五两白银,糖酪樱桃一两一碗,”宋肇掰着指头算起账来,“但如今樱桃还未上市,东西市都买不到,硬要算账,当有百余两,还不算那些水晶糕、玉露团、茶啊饼啊的。”
他每说一句裴云素就脸黑一分,咬牙道:“狗官……”
不料这时宋肇又道:“但这些都是早上剩下的,不值钱了。”
这句话终于让裴云素忍无可忍,他一掌拍在桌上,起身道:“百余两银已足够寻常百姓家五六年的花用,你们这些狗官四处搜刮民脂民膏,知道蜀中到长安这一路上有多少人吃不饱饭、饿死路旁吗?!你们视人命为草芥,凭一点金银就高高在上地定人生死,食国之禄却不行忠国之事,竟还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话,配坐在这个位置上吗?!”
廊下宋肇闻言,盯着他看了片刻后起身,大步朝他走来,问:“读过书吗?”
裴云素猝不及防被他这么问,一愣:“什么?”
“贾谊说,世之有饥穰,天之行也,禹、汤被之矣。知道是什么意思吗?”
裴云素闻言,脸色变得难看起来,似是明白了他要说什么:“你少拿天灾来堵——”
他话还没说完,便被宋肇打断:“这世上有丰年和灾年,我这狗官一个人就能把丰年搜刮成灾年了?去岁四处闹旱灾,不下雨就没水,没水就没粮,你不去怪天反倒来怪我,难不成是我拦着不让天下雨?如今朝廷每日施粥的花用够买你这刺客的人头一千回,市井愚夫尚知米价随水涨,怎的就你不知?”
“还有,”他又道,“当年汉高祖入咸阳和百姓约法三章,第一条便是杀人者死,你一个刺客,身上背着那么多条人命,竟还有脸在这里跟我提饿殍二字?还胆敢说我视人命为草芥?”
裴云素被他堵得说不出话来,拂袖欲走,这时一旁沉默许久的单思渊突然问:“七星龙渊在哪里?”
正要离开的裴云素浑身一僵,停在原地。
“你不是说要带七星龙渊回蜀中?”单思渊语气依旧,平淡得听不出起伏,走到他面前,说,“我早就说过,你带不走七星龙渊。”
不待他说完,裴云素猛地抬起头,两眼通红,里面有恨和泪:“当年要不是你引得那些畜生上门、害死竹影堂上下,七星龙渊和鱼肠根本不会流落在外!”
半晌,单思渊没有再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盯着面前因愤怒和屈辱而不住喘气的裴云素。他就像头怒气冲冲的小牛犊,不怕虎也不怕狼,什么话都敢说、什么人都敢招惹。
师兄弟二人对峙许久,单思渊别过目光,朝宋肇道:“找个房间给他,不必太大。”
这次宋肇罕见地没有与他说笑,示意站在不远处的管家去办,裴云素却道:“我不稀罕你们的施舍,这宅子是用人骨头垒起来的,我睡不安稳。”
他说完,背着剑要离开,单思渊也不挽留,只说:“走正门。从正门出去,那些巡逻的金吾卫或许还会看在飞骑将军的面子上少射你两箭。”
在长安,宵禁后街上不得再有行人,否则会被冠以犯夜的罪名,轻则杖责、重则射杀,没有丝毫道理可讲。果然,裴云素停下了脚步,却不回头,直直站在原地,不住喘着粗气。
那夜七星龙渊丢失后他被带去金吾卫官署,虽不是被抓去的、也并非疑犯,但也见识了金吾卫的本事,自知如果被抓住必将难以脱身。
见他止步,宋肇便知裴云素今晚大抵是不会走了,示意仆役带他去往住所,待裴云素愤愤离开,他才上前:“爷,我的脑袋好像适才在平康坊里摔坏了。”
单思渊挑眉,不语。
“我老记得,”宋肇也不看他,只盯着裴云素离去的方向,啧啧奇道,“好像是我拿七星龙渊换你给我卖命,怎么如今你使唤起我来倒是越发顺手了?”
单思渊歪过脑袋看他:“替你找到了那些个用羊胃做的‘饿死鬼’,还不知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