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月如霜,清光之下锵鸣乍响——
长剑折射寒光,一触即分,碰撞出令人头皮发麻的尖锐声音,萦绕在楼阁之间经久不散。裴云素被打得节节败退,不住向后撤去,单思渊却咬住他不放,始终跟在他身后几个身位的位置,穷追不舍。
那距离不足以构成致命威胁,却能叫人时刻警惕,如有一剑悬颈、迟迟不落。
裴云素单手攀檐翻上屋顶,脚步一错,以内力震起屋瓦、甩向单思渊,单思渊不躲不闪,只挥出一剑,眼睛都没眨一下,悍然杀来。裴云素忙抽身,单思渊翩然如鹰,眨眼便至他身后,瞬间拦住了他的去路,裴云素瞳孔骤缩,旋即被一拳砸飞出去。
他立刻稳住身形,面前的单思渊却已消失在了视线中,与此同时耳后劲风忽至,伴随着剑刃挥动时发出的啸声。
裴云素仓皇回身、抬剑去挡,单思渊逆着月光劈下一剑,居高临下的黑目中唯有轻蔑。
“清理门户,就凭你?”
话音未落,他被单思渊一剑打下屋顶,摔进院内发出轰然巨响,被惊动的飞骑军立刻涌来,将他团团围住。裴云素挣扎起身,满脸土灰、狼狈不堪,持剑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目光投向单思渊,又怕又怒。
单思渊从屋顶上翻下来,推开将小院围得水泄不通的飞骑军,走到他面前,冷冷道:“竹影堂的刺客,就这点本事?”
此话一出,裴云素当即大怒,朝他骂道:“你这叛徒!你有什么资格提竹影堂?”他说着就要上前,却被单思渊一剑指住咽喉,剑刃的寒光映亮了少年通红的眼底,那里头似有泪光,“都是你!要不是你,竹影堂怎么会落得现在这个下场……你还有脸提?!”
说着,他的目光掠过单思渊,看向他身后的飞骑军、更后方的宋肇和薛观,两眼红得像是要滴血,语气越发愤慨:“你违背祖训给这些权贵当狗,用师父师娘教你的功夫替他们杀人,又出卖师门害得竹影堂上下被屠,你这畜生!你现在是风光了,但那又怎么样?竹影堂的人光明磊落、诚信高洁,绝不做龌龊之事,也不屑与你这畜生为伍!”
裴云素这话说得很难听,但单思渊仍不为所动,这下倒让宋肇有些好奇了,他换了个姿势、上身前倾,看向单思渊的目光变得认真。
“是吗?”院内沉默片刻,单思渊突然开口,不待裴云素回神,一把上前拽住他的衣领,推开挡在面前的飞骑军,抓鸡仔似的将裴云素拎到鱼池边,按在地上,指着月下水中的朦胧倒影,“来,看看你的脸。好好看清楚,看看你这个光明磊落、诚信高洁之人被我这畜生打得有多狼狈。”
泛着涟漪的水面倒映出灰头土脸的少年,裴云素见状,用尽全身力气疯狂挣扎,却始终无法摆脱单思渊的桎梏。
“看清楚了吗?这就是竹影堂刺客的模样,清高吗?坦荡吗?看看你这张脸,裴云素,你现在连条落水狗都不如。”
裴云素被他死死按在地上,不住反抗咆哮:“那也轮不到你来审判我!你背叛师父、出卖师娘、盗走龙渊和鱼肠,还害死竹影堂那么多人,这世上没有比你更无耻的人!”
“我无耻。”单思渊依旧面若冰霜,以陈述的语气将他的话重复了一遍,不加质疑,也没有反驳,“那你就高尚吗?既然想避世、既然不想参与庙堂纷争、既然要做个简傲绝俗的刺客,还下山干什么?”
“我下山是为了夺回龙渊和鱼肠,为了完成师娘的遗咕嘟嘟嘟嘟——”
一句囫囵话还没说完,掐在后颈上的手猝然用力,狠狠将裴云素按进鱼池。他呛了两口水,当即疯狂地挣扎起来,单思渊的手却如铁爪,死死将他钳制、无法反抗。
池中水花四溅、混乱不堪,岸边的鱼群受到惊吓,甩着尾巴逃离,半晌,单思渊才揪着他的衣领将他从水中提了出来。
裴云素口鼻不住喷水,眼睛被糊住、睁也睁不开,他拼命张大了嘴巴喘气,间隙还不忘骂道:“单思渊,你、你这畜生咕嘟嘟嘟嘟嘟——”
话音未落,单思渊又将他按进水里,一连串气泡从裴云素口中冒出,上浮至水面炸开,和飞溅的水花一起哗啦哗啦的响。
“叫老子逮到你要糟,狗日嘞单思渊,老子日你仙人咕嘟嘟嘟……”
“我仙人也是你仙人。”
裴云素浑身是水、极其狼狈,叽里呱啦地骂出一连串蜀话,单思渊下手愈狠,抓着他的右臂肌肉紧绷、青筋暴起。良久过去,待到裴云素再被他从水里拽出来的时候,已是只余出气、没了进气。
不远处廊下的薛观见状,不知怎的想起那天在公主府挨的打,不禁打了个寒战,浑身上下的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畏惧地望着单思渊。
一旁宋肇却对此无甚反应,似乎一切都在预料之内,只是做了个手势示意飞骑军退下,一时间四处都是脚步声,很快,院内只剩那师兄弟二人。
裴云素脸色苍白,嘴唇被初春的池水冻得发青,单思渊伸手在他胸口猛按了两下,仰躺在池边一动不动的少年立刻像只虾米似的躬起身,哇地呕出一大口水。
单思渊的衣袖也湿透了,他随意甩了两下,站起身,居高临下道:“再给你一次机会。下山干什么?”
“把龙渊和鱼肠带回竹影堂……”
经此一难,裴云素终于冷静几分,适才仇人见面分外眼红的劲儿被冰冷刺骨的池水平复了不少,而更重要的一点是他很快认清了局势——他不是单思渊的对手,不管是从前,还是以后。
裴云素不住喘息,盯着头顶黑黢黢的天,继续道:“完成师娘遗愿。”
“你带不走七星龙渊。”单思渊语气平平,但裴云素似在其中听出了不屑与讥讽。
原已熄灭的怒火复又熊熊燃烧起来,他不顾湿透的衣裳,从地上爬起来,瞪圆眼睛咬牙切齿道:“那你也不配拿着它。那是师父的佩剑、是诚信高洁之剑,落在你这种不忠不孝不义之人的手里,简直是竹影堂最大的耻辱!”
说话间起了北风,吹得裴云素浑身发冷,但头脑却很热,他愤愤瞪着单思渊,憋着一口气,后槽牙咬得死紧,苍白的脸复又通红起来。
在旁观的薛观的设想里,事情接下来的走向应是身为师兄的单思渊被师弟的倔强打动或被斥骂激怒,说出往事然后兄弟二人在一起抱头痛哭、冰释前嫌;又或者他被师弟打动、激怒但仍无法说出难言之隐,哀哀叹一句你走罢然后孤独离开。
而事实上单思渊只是非常平静地看了裴云素一眼,那目光甚至连感情都没带几分,好似只是随意一瞥,而裴云素恰好站在他能看到的地方,仅此而已。
随后他没再管裴云素,独自穿过后院回到自己的房间,不多时复又出来,手中多了一柄剑。
薛观顿时睁大了眼睛:“那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