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半日,过午之后,太阳从云层间冒出来,将四处潮湿的长安蒸得发烫。
瑞兽香炉吞吐着浓郁的香雾,与滚热的蒸气在日光下交杂飘动、袅袅入厅,厅内的螺钿屏风将天光切割成碎片,倒映在潺潺的水底。
乐安公主穿过回廊、慢悠悠前来,她穿了一身绛紫鎏金裙、肩上搭着的雀羽披风逶迤拖地,如同一只闲庭信步的孔雀。
“你倒是稀客啊。”
厅内,身穿天青色王服的楚王坐于案旁,手中正捏着一柄素面银匙,专注地撇去茶汤上的浮沫。另有一只银挑子架在煎茶用的红泥小炉旁,白里泛起黄的奶浆将沸未沸,不停冒出细碎的小泡沫。
“惦记阿姐这里的椒盐酪,”见她来,楚王抬眼一笑,却并未起身,“一点子胡椒就价值千金,除了阿姐,谁人还会拿来煎茶吃?”
乐安公主看了他一眼,似笑非笑的:“惦记茶,还是惦记旁的?”
偏厅内静得一静,重重珠帘隔断了被午阳蒸出的潮气,也隔断了坊外市井间的喧嚣,蜿蜒曲折的小渠内流水淙淙而过,裹着香气与温凉,笼罩偏厅。
姐弟二人沉默对峙片刻,红泥小炉突然发出一连串咕嘟嘟的声音,楚王收回目光,将滚烫的茶汤倒入奶浆里,又用银匙挑了磨细的精盐与胡椒撒入,不多时,香气溢出来。
炉旁摆着一套天青釉的茶具,薄胎透光、釉色温润,楚王将煎煮好的椒盐酪倒进茶碗里,呈给乐安公主:“我这人不好旁的。”
茶汤焦黄、滚烫咸鲜,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乐安公主的视线,她笑了一声,目光透过水汽,看向楚王沉静的脸:“吃我的茶、用我的人,你特意来一趟,倒一味叫我招待你了?”
“岂敢。”楚王失笑,“日前新得了一套西域琉璃盏,晶莹透亮,放在灯下一照,有五彩光,今日特意前来献给阿姐。”
话音未落,跟随楚王前来的仆役捧着一只坚硬厚重的檀木小箱入内,当着乐安公主的面打开,露出盛装其中的琉璃盏。
乐安公主蛾眉一跳,伸手按住盖子,又将才打开的小箱关了回去:“阿姐怎么好白拿你的东西?”
“不过就是几件琉璃小盏罢了,要是能得了阿姐的喜欢,也不枉它们千里迢迢从西域到长安来了。”
他话里有话,乐安公主敛目,指尖沿着茶碗沿不住摩挲:“琉璃虽美却易碎,还是青瓷经火淬炼、质密坚硬。拿回去吧,本宫不喜欢这个。”
站在二人面前的仆役没动,只侧目看向楚王,楚王便摆手示意下去,又朝乐安公主道:“这么些小玩意儿自是不能入阿姐的眼,只是如今圣天子在位、万国来朝,阿姐在府中添几样异邦风物,不也显现出盛世气象吗?”
“盛世气象?”乐安公主好笑地看向他,反问,“阿弟啊,你有这心思是好的,可若是本末倒置,叫这些异邦玩意儿喧宾夺主、坏了长安城的体面,你我,可都担待不起。”
“就这么几个琉璃盏,能坏什么体面?蚍蜉撼树罢了。在阿姐手里,是用是赏,还是往地上砸烂了听个响儿,不都全凭您一个人做主?圣人沉疴未愈,朝中万事都由叔母和阿姐做主,如今在这长安城,哪有人敢违拗您呢?”
见她茶碗中的煎茶已没了热气,楚王忙又再呈一碗,以双手奉上。乐安公主盯着他沉默片刻,伸手去接:“夜郎自大,越是那些蕞尔小国的化外之民,就越是学不会长安的规矩。”
楚王露出笑脸来,诚恳地注视她的眼睛:“孔子说有教无类,不懂规矩教就是了,阿姐何故为此动怒?”
突然,一阵混乱急促的犬吠从府邸深处传来,带着极为强烈的嗜血欲望,狂暴而凶猛。犬吠许久,又响起另一道更为可怕的、不知什么动物发出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垂死哀鸣,跟随楚王前来的侍从顿时被吓得脸色煞白、微微颤抖着。
然而听见这犬吠声,乐安公主却笑了,她朝楚王眨眨眼睛,一双美目下却浮现出冷冽的寒意:“说来也巧。前两日典牧署送了几只獒犬来,今日你又来给我送这琉璃盏,都说是供我赏玩。”
“阿姐身份尊贵,自是要这天底下顶好的东西——”
不待楚王将话说完,乐安公主就打断他继续道:“阿弟,你知道我是不喜欢这些狸子啊獒犬啊的,只是这几只獒犬性子虽野,却比飞骑军还要中用些。”
公主府的深处回荡着某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皮肉撕裂声和咔咔咀嚼声,乐安公主注视着面前的楚王,眼神冰冷、神色玩味:“宋肇这竖子,抓个饿鬼不成,反倒将自己搭进去了,受了好重的伤。都说伤筋动骨一百天,想来这段时日都得养着了。但这些畜生可不一样……”
她微微眯起了眼睛,红唇微启,轻飘飘说出一句话,落在楚王的耳朵里却重逾千斤:“这些畜生认准了猎物就死咬着不肯放,不咬死了、嚼碎了、吞进肚子里去了,就决不罢休。有些时候就连我都拉不住它们,阿弟,你要去看看吗?”
乐安公主在说狗,又好像不止在说狗,楚王的神情渐渐变得严肃起来,但很快,他又露出笑容,问:“我倒是想瞧瞧,只是不知阿姐的獒犬认不认生?否则贸然前去、咬我一口,岂非得不偿失?”
“都是通人性的,你想看,去就是了。”乐安公主随意一摆手,示意要去就去,楚王两眼一转,起身朝她一拜:“阿姐盛情难却,那我这便去看上一看。”
说罢,他转身欲走,才走出两步,又转过头来,指着一旁仆役手中的檀木香:“阿姐,那这琉璃盏……?”
“留下吧。”乐安公主一扬下巴,她身旁的侍女便上前将那装着琉璃盏的木箱接过,“到底是你一片心意,留着听个响也好。”
见状,楚王不再多言,又朝她一礼,快步离去了。
待到楚王的身影消失在视线里,一旁那抱着木箱的侍女才开口:“公主,那日相公说楚王在暗中联络救助那些西域人,公主的命令他也敢违抗,怎如今……就这么便宜了他?”
“便宜他?”乐安公主冷笑一声,重复,“这天底下哪有那么多便宜可拣,谁又知道他给别人求去的平安符,究竟是不是催命咒?”
侍女闻言,低眉不语,乐安公主放下已经凉透了的茶碗、起身:“你现在派人,去飞骑将军府、左右金吾卫将军府,告诉他们,楚王受西域细作蛊惑,今日起,都给我便宜行事。”
“喏!”
一听她下令,那侍女忙将手中木箱交与旁人、匆匆离去,乐安公主拢起披风,缓步行至厅门前,望着楚王离去的方向,冷冷一笑:“好弟弟……如今,就看你这护身符,过不过得去鬼门关了。”
直到傍晚,乐安公主的命令才姗姗送入飞骑将军府,一同来的还有楚王亲自前往万年县廨、放出了一家西域人的消息。
“一家人?”宋肇的神色还是恹恹的,整个人佝偻着坐在小榻上喝茶,“有点儿意思。这家人什么身份,能引得楚王亲自去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