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香料库、胡人、尸首、血粮、饿鬼。
初夏夜里的微风从门外吹进来,带着暖意,却让所有人心中都泛起一阵恶寒。
现在宋肇知道那胡商为何如此害怕了,虽然先前金吾卫抓人时怕引起恐慌、并未对百姓说出缘由,但作为当事人、受害者,城中的胡人们早已得到了消息,眼见逃过一劫,安生没两日,又与饿死鬼扯上了关系,胡商简直两眼一黑,险些昏死过去。
金吾卫初步将尸首检查了一番,从衣襟内的夹层里翻出了铜鱼符,从而辨认出了这两具尸首的身份,正是大理寺失踪的那两名评事。
然金吾卫同飞骑军一样,军中不设仵作,验尸一事还需大理寺派人前来,中郎将已派人前去通传,同时将这死讯一并带去,只是已快到宵禁,朝中官员大多已放值离家,找起来不算容易,还需等上一等。
香料库前一阵无言,宋肇将薛观拉到一旁,神色颇为阴沉:“为何这二人的尸身会在这里?”
薛观则满面愁容,眼神中透露出迷茫、困惑和无措:“属、属下也不知。郎君,我等都已按照您的吩咐,将人放回去了……”
一听这话,宋肇像是给他气笑了,伸手朝着那两具尸首一指,那意思是:这叫放回去了?
薛观不敢回答,心中忐忑无比、额角直冒冷汗。宋肇也没好到哪去,眉间阴翳,两道剑眉紧紧蹙着,狐疑地盯着被放在地上的两具尸首。
为什么会是这两个人呢?
他心有猜测,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想着想着便神游天外,及至薛观开口,方才回过神来:“你说什么?”
“郎君,属下说……”他咽了口口水,似乎颇为紧张,“自太仓储粮失窃后,那饿死鬼已有十余日未曾现身,如今会不会、会不会是粮吃完了……”
宋肇闻言,似是觉得这回答十分荒谬,狠狠瞪了他一眼,薛观忙一缩脖子。
这时单思渊却道:“不会。”
自来到这香料库后单思渊始终保持沉默、四下观察,好似个透明人般,直到此时开口,二人才发觉身边还站了个人。宋肇朝他扬眉,侧了侧耳朵,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架势,单思渊又回头看了尸首一眼,才说:“伤口不一样,这两个人的脖子是被刀砍断的。”
“所以单郎君你的意思是……?”
“不是饿死鬼,”单思渊淡淡道,“又或者,不是先前那只饿死鬼。”
不止宋肇和薛观,这个回答着实是叫周围凑过来听他们说话的人都吓了一跳,中郎将的脸色变了又变,简直可称愁云惨淡:“那可如何是好?一只都抓不到,要是还有两只、十只……”
“稍安勿躁、稍安勿躁,”宋肇拍拍他的肩膀,“我都不慌,你慌什么?届时就算公主怪罪,不也还有我挡在你前头吗?”
中郎将哀哀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片刻,最终只是无奈摇头,唉的叹了一口气。
众人又等待片刻,待到宵禁鼓响后,柴少卿才带着仵作及大理寺一应官员前来,看见宋肇,叉起手来朝他唱了个喏,宋肇回礼:“都关坊门了,柴少卿怎么亲自来?不回家陪伴夫人?”
听他这样说,柴少卿的脸色不知为何变得不自然起来,片刻才回答:“自是……公事重要。”
说罢,他不再多言,逃也似的继续向前走去,像是怕宋肇再度发问、想要远离一般,仵作跟在他身后一同进入香料库,不多时,门被掩上。
宋肇盯着那扇虚掩着的库门看了一会儿,若有所思,旋即扭头朝单思渊道:“回吧,爷。”
单思渊有些意外:“你不留下看看?”
“看与不看的,如今这案子都与我没有什么相干了。”宋肇笑起来,笑了两声,又捂住胸口,假意咳嗽两声,扮作一副弱柳扶风的模样往单思渊身上倒去,“爷,我可是在养伤呢。”
见他靠过来,单思渊脚步一错,避开,宋肇失去平衡,一连诶诶诶地叫起来,踉跄两步才站稳。他捋了捋袖子,两手一叉,朝单思渊道:“你忒没良心,我这都是为了谁?”
单思渊不语,站在原地与他对视,片刻,他嗤了一声,不知是好笑还是怎么,朝宋肇一招手:“走了,回去。”
见他真要走,宋肇忙跟上,笑眯眯凑到他身边:“爷,你哄我两句嘛。”
单思渊睨了他一眼,继续目不斜视向前:“我不会哄人。”
“我不信。”宋肇嘁了一声,四下去看,就是不看单思渊,“你以前就没哄过你那师弟?”
单思渊简直懒得理他,宋肇却颇为死皮赖脸,不依不饶:“爷,哄哄我嘛……”
待到一路纠缠着上了车、轧轧离开东市,单思渊忽的叹了一口气,以一种十分低哑却温柔的声音唱道:“竹马笃笃骑,骑到锦江西。阿爷卖蚕丝,阿婆编竹箕。买块米花糖,哄你……笑嘻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唱到最后近乎细若蚊蚋,单思渊坐在车内出神地注视着宋肇,好似在透过他,去看另一个人的影子。
宋肇注意到他的目光,心中泛起股酸意来,伸手去捂他的嘴巴:“别唱了,难听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