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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缠身魇（第1页）

风在刮，好凄厉、好挣扎。

四处都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像是粘稠的油，蒙住眼睛、堵住鼻子、糊住喉咙，然后往下流、流，流进痉挛抽搐的胃里，泛起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宋肇睁开眼，但什么也看不见，意识变得好朦胧，痛苦却无比清晰——

好饿，真的好饿。

这不是他第一次做这个梦了。梦里的洛阳又大又冷，四处空旷，雪积得快有人高，他蜷缩在树底下，像张破洞的纸，被风吹得来回晃，盖着身旁的老妪，传递着微薄的温度。

不远处的土坡底下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月光将那一小群灰扑扑的人影照亮，衣衫褴褛、形销骨立。

“是这儿吗？”脊背佝偻的老汉用手刨着土，不住抠挖，声音嘶哑粗糙如砂纸，“埋哪儿了……到底埋哪儿了？”

不知道。不知道啊……

他闭着眼睛，呼吸好微弱，像背靠着的那棵树。树细细一条，皮都给扒没了，露出里头白生生的芯，像被割了皮肉的骨头。

“不是说……埋了吗？”

沙哑的人声如鬼祟低语，被风从土坡下吹过来，打着旋徘徊，一遍又一遍。

“在哪儿……”

话还没说完，蚊子一样的人群混乱起来、嗡嗡作响，四处找血吸，旋即又在一声噗的闷响后噤声。聚在一起的影子散开，被挡住的月光落下来，热油一样，浇在地上干瘦的躯体上。

不知过了多久，又有含糊的声音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老天爷……收人啦……”

和这浑不似人声一同响起的是一阵剧烈的咳嗽，干瘦如柴的躯体在月色下剧烈地发着抖，好像随时都会散架。那张脸上蒙着一层灰土，一双浑浊的眼睛却亮得异常，好似两点幽火。

“老天爷……收人啦……”

死寂的土坡下回荡着几个幽幽的音节，如同某种咒语，让静止的人群躁动起来。

风停了，但有更多比风更凄厉的声音，那音节在冰冷的空气里迅速发酵、腐烂，弥漫开一种无形的、绝望的、令人窒息的腥甜。

他身边的老妪颤抖着睁开了眼睛，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拽着他跌跌撞撞地往前跑。他摔进人堆里，指尖碰到凉的、热的、软的、硬的、潮湿的、粘稠的，各种各样的东西。

攒动的人头又遮住了月光，什么也看不见了，他两眼发黑，听见嘎吱嘎吱的声音，粘粘的、脆脆的，黑暗中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搅动，散发出某种若有似无的、令人作呕的温热腥气。

他不停地发抖，麻木的胃在抽动、翻搅，不是饿，而是另一种更为强烈的、难以忍受的呕吐欲望。

“吃啊……吃啊……”

在一阵令人头皮发麻的咀嚼声里，老妪发抖的、含混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来，她一把抓住他的手，枯槁的手指又湿又黏，把一团软乎乎的东西塞进了他的手里。

“这是什么……”

那温热的触感让他浑身都剧烈地颤抖起来，他的喉间发出恐惧嘶哑的尖叫，很快又被老妪变调的嘶吼盖住。

“吃啊！你管这是什么，把眼睛闭上，你就当……你就当这是鸡、是鸭、是猪是狗！天收走的、地收走的！”

“吃啊！吃啊！你不是要活命吗？你不是不想死吗？吃啊！吃啊！”

老妪的嘶吼在耳畔回荡，像是一条吐着信子的蛇，缠上他幼小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