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什么意思?”
龟甲上的焦壳已在多日浸泡中脱落,仵作将其从水盆中取出,置于桌上。柴少卿紧皱着眉头,五官团巴在一起,一寸一寸地观察着面前的龟甲。
“火焚仓台、风覆廪舟啊。”宋肇伸手一指,笑道,“这不写了吗?”
柴少卿又不瞎,当然看见了,他也不聋,听出了宋肇言辞间的讥讽,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个笑脸:“司天监监正于灵台自燃,火焚倒是可以理解,可仓台是什么意思?鬼也会写错字吗?”
对此宋肇倒是不以为意,他耸耸肩,没什么所谓道:“索命的是饿死鬼,当然就把灵台写作仓台咯。”
这回答没逻辑,十分荒唐,一听便知是敷衍,柴少卿不语,一旁的薛观则挠挠脑袋,问:“那‘风覆廪舟’又是什么意思?”
宋肇回头看他,半晌也没说话,薛观让他看得发毛,喉结滚动一下,紧张地咽下一口口水:“郎君?”
宋肇收回目光,又去看那龟甲:“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饿死鬼。”
几人围在一起盯着看了半天,活像是要将那龟甲盯出几个窟窿来才肯罢休,无奈龟甲上除了那八个血字外再无其他,柴少卿看得眼睛都痛了,摆手示意仵作把东西拿走:“如今也无其他线索了,先看看这血字到底是怎么回事,其余人等,去东西市——”
话音未落,宋肇一把拉住正要上前的仵作,看向柴少卿。他顶着张笑脸,但眼神肃然冰冷,语气间带着威胁:“柴少卿,饿鬼一案,可是公主交于我查办的。”
有那么一瞬间,柴少卿被他的眼神恫吓,下意识一抖,但很快又恢复镇定:“饿鬼是饿鬼,自燃是自燃,两件事毫不相干,将军查将军的,我查我的。宋将军一心为主自然好,但要是操心过了头,当心伤身。”
宋肇:“‘三更纳粮保鸡犬,五更迟滞断人烟’,如今全长安都在说,监正是因为按时纳粮而遭饿鬼索命,这怎么会是两件事呢?”
柴少卿:“监正自燃是人为,而非鬼神作祟,只消找到城中持有四股桐油丝线之人,便可——”
“柴少卿,我说过了,”宋肇冷冷打断他,“此乃头等要务,已全权交与我手,圣人、皇后、公主如今都在等着我入宫禀报,我没功夫等你去查了,明白吗?”
柴少卿闻言,立刻意识到他想做什么,按捺不住心中怒气,上前一步争辩道:“无辜之人的生死岂容你随口儿戏——”
“柴少卿,”宋肇加重了语气,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字句阴狠,“我问你,明、白、吗?”
柴少卿攥拳不语,面带愠怒,后槽牙咬得嘎吱作响,宋肇却不在意,转身就走,临出门,又回头道:“那龟甲上的血字诡谲,恐伤阴骘,还是先去大慈恩寺请方丈来看看罢,否则届时冲撞圣人,可不是你我能担待得起的。柴少卿说呢?”
朝中人人皆知皇帝久病多年、笃信鬼神长生之术,故而处理此等诡异之事时需得慎之又慎,柴少卿心中虽不满,却也知道宋肇在提醒他请来高僧做背书、以防不测,看向他的目光顿时又变得复杂起来。
宋肇说完,不再多言,继续大步往前,带人离开。
出了大理寺,薛观立刻问:“郎君,既已有了些眉目,可要进宫向帝后禀报?”
宋肇嗤了一声:“这算什么眉目?”
“那……”薛观不住挠着脑袋,看他。
“皇后和公主在意的从来都不是监正,”见薛观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宋肇终于大发慈悲般开口告诉他,“这件事最大的症结在于,饿鬼谣言席卷长安,而皇后召集百官、命司天监灵台观星是为了让圣人和群臣知道,天降祥瑞、国运昌隆,饿鬼根本不足为惧,明白吗?”
跟在后面的薛观闻言,眨着眼睛串联思索前因后果,始终关注着宋肇一举一动的单思渊却微微眯起了眼睛,若有所思。
又过片刻,薛观才恍然大悟:“所以我们如今最重要的,是要将在背后捣鬼的人找出来,让圣人知道此非天谴,而是人为?”
“那是谁人所为呢?”宋肇冷不丁问。
“这……”薛观蹙起眉头,砸吧砸吧嘴,摇头,“属下也不知。”
“不知道就去查啊。”宋肇皮笑肉不笑道,“柴少卿不是告诉你了吗,去东市、西市,去西域胡人多的地方查啊。难不成还要我亲自带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