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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乱葬岗(第1页)

风裹着湿冷的土腥味,吹过朱雀大街、潜入皇城、席卷太极宫,呜咽不已。

厚重的乌云遮住了月亮和星星,轻随风动又重逾千斤,沉甸甸地压在每一个人的心头。

子夜,长安,暴雨将至。

飞骑军手中的火把照不亮幽深的黑暗,宋肇紧握着腰间横刀的刀柄,指节用力到泛白,单思渊不在他身边,这把刀是护他周全的最后一道保险。

他像一尊雕像、一颗钉子,牢牢钉在太仓望楼之上,双目锐利如鹰,一遍遍扫过下方鳞次栉比的仓窖。

“郎君。”在一阵铠甲摩擦的窸窣声里,薛观紧张而肃然的声音传来,“已检查过了,各仓门锁完好、通风窗封死、缝隙皆用铁水浇筑,未有异动。”说到这里,薛观的喉结上下一滚,“除非……除非那饿死鬼真是幽冥所遣,否则插翅难入!”

宋肇没应声,只沉默地点了点头,夜风将望楼上照明的火把吹得来回晃动、呼呼作响,昏黄的光勉强将浓墨一般的黑夜撕开一道小口,所有人都挤在一起,紧张且不安地窥视着面前未知的黑暗。

空气粘稠得像是能拧出水来,捂住在场每一个人的口鼻,让他们的呼吸变得沉重、再沉重,内心变得忐忑、再忐忑。

咚、咚、咚。

报时鼓响,重重三下,响彻皇城内外、敲进每一个人的心底,而几乎就在鼓声余音随风散尽的瞬间,异变陡生!

“嗷——呜——”

一声极为凄厉的长嚎毫无征兆地响起,如刀般划破寂夜,自最中心的仓窖处炸开,恐怖的尖啸咆哮如浪,排山倒海而去,瞬间将整个太仓淹没。

“戒备!”

宋肇的厉喝与薛观的嘶吼同时从望楼上炸响,望楼之下,数不清的火把自暗处轰然亮起,将整个太仓照得亮如白昼。

一时间,甲胄碰撞的哐哐声、刀兵出鞘的锵锵声、弓弦拉紧的嘣嘣声同时响起,汇聚成更为刺耳的音浪,盖过了令人毛骨悚然的鬼号。

埋伏在暗处的飞骑军纷纷现身,银铠反射着刺目的亮光,如同出巢的蚁群,潮水一般密密麻麻地涌向鬼号响起的中央仓窖。

宋肇如离弦的箭般飞身下了望楼,心跳隆隆如擂鼓,不住轰响。

中央仓窖被里三层外三层团团围住,宋肇小心翼翼地靠近,一步、两步,旋即他握紧手中横刀,撞开了仓窖沉重的大门。

干燥浓烈的谷物香气混杂着一股潮湿、咸腥的酸腐味扑面而来,堆积如山的粮囤依旧伫立仓中,层层叠起的麻袋码放得整整齐齐,似乎毫无异状,可仓窖中始终回荡着一道细微的、诡异的沙沙声。

宋肇神色一变,立即冲入仓内,只见粮囤底部、靠近窖壁的地方赫然裂开了一个可供两人并行的巨大豁口,靠近豁口边缘的麻袋被不知什么东西撕开,残存的粟米从麻袋中沙沙流出,仿佛躲在暗处的鬼祟的狞笑。

而在豁口上方、被粮囤遮挡住的窖壁上,歪歪扭扭地写着四个血淋淋的大字——

饿、鬼、索、债。

血字扭曲如蛇虫,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臭味,与空气中弥漫的酸腐气息相重叠,骇人之余,又传递着某种不可名状的怪异阴邪。

仓窖内众人噤若寒蝉,震惊的、恐惧的、茫然的人们面面相觑,皆在彼此眼中看见了难以置信。

突然,豁口深处传来一道微不可查的轧轧声,细若蚊蚋又响如落雷,不待宋肇反应过来,一道白影闪过,在暗中等待许久的单思渊如箭般射出,瞬间消失在了豁口中。

“追!”宋肇目眦欲裂,从喉间挤出一声怒吼,追着单思渊的身影冲入豁口。

豁口外却并非平地,而是一条紧贴窖壁、一半没入地下、被仓窖阴影彻底吞没的排水窄沟。沟底积满了恶臭的淤泥,淤泥表面清晰地印着三道深陷的车辙印,车辙印旁则是单思渊的脚印,一深一浅,一路延伸进太仓外围更浓郁的黑暗中。

车辙印与脚印边缘散落着漏出的粟米,以及在火把下泛起晶莹亮光的白色粉末,薛观捻起些微粉末,很快确认:“郎君,是盐。撒了盐狗就追不上了——”

不待他把话说完,宋肇已然沿着车辙印向前狂奔而去,风在耳畔呼啸,暴雨前浓厚的水汽如被打湿的棉布般缠住口鼻,带着浓重的土腥与水草腐败的味道,宋肇喉头蠕动,不受控制地干呕。

奔跑间,脚下的路渐渐宽敞坚硬起来,地上的车辙印开始变浅,三道变作两道,偶尔有被带起的湿泥沾在边缘。

前方传来枝叶擦动的沙沙声,有风吹来、拂过身上,宋肇抬臂挡住脸,穿过一片低矮杂乱的灌木林,前方豁然开朗。

惨淡的月光透过层云,勉强将眼前死气沉沉的河滩照亮——永安渠。

永安渠自南向北贯穿长安,流经禁苑后注入渭河,此处已是禁苑边缘,水道广阔,隐隐能听见流水急促咆哮的声音。

追在最前的单思渊已不知所踪,不知是迷了路还是遇到了危险,但此刻宋肇无暇他顾,他恐惧不安地握紧了手中的横刀,双手颤抖举起,直指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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