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人看向他的目光蓦然变得严肃起来,脸上浮现出秘密被戳穿后的羞恼神情,似乎因这少年的话感到冒犯。但很快,他又哈哈大笑起来,用颤抖的双手抹了把脸,问:“小子,你多大?”
“十五岁。”少年继续回答。
这个答案让浪人的眼睛倏地睁大了,这下不止双手,他的眼睫、嘴唇、肩膀、双腿,浑身上下都发起抖来,原本已平复的呼吸再次变得急促、粗重,他死死盯着那少年,双目中满是血丝。
“天才,真是天才……老天不公……不公啊!”他的声音也发着抖,带着笑、带着感慨、带着羡艳,还带着几分少年听不懂的怨怼和愤懑,“真是不公……没想到这天底下,竟真有这样的武学天才……”
少年不语,盯着他。
“小子,”浪人看向他的眼神直勾勾的,“你杀过人没有?”
这个问题叫那少年沉默了许久,他点头、又摇头,最后说:“杀戮即是地狱。以金铁夺人性命者,也必将毙命于金铁之下。”
浪人微微眯起了眼睛:“你也一样?”
“我也一样。”这一次,少年十分肯定地点了点头,但他的脸上很快又露出意气风发的神色,“但至少如今,还未有能毙我于金铁之下的人。”
“天下第一刺客,随春生,也不行?”浪人问。
少年微微仰着下巴,神情倨傲:“一百招之内,不行。”
“一百招之后呢?”浪人又问。
“我死。”
静默须臾,少年肃然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也死。”
闻言,浪人一怔,旋即拊掌大笑起来,不知是在笑这少年的狂妄,还是在笑天下第一人宝刀已老:“好刺客、好儿郎,你叫什么名字?”
“单思渊。”少年回答。
这句话甫一出口,浪人的笑声便戛然而止,他的神情倏然严肃起来,将面前的单思渊上下打量一番,最后问:“你是随春生的二弟子?”
单思渊神色一凛,按剑在手,漆黑的双目中涌起杀意。
原本还算和平的气氛倏而剑拔弩张起来,浪人也握紧了挂在腰后的横刀,警惕着他的突然出手。眼前这名为单思渊的少年的动作实在是太快了,想必确实如他所说一般:就算今日随春生在此,也未必能完全看清他的剑招。
“你认识我师父,”他开口询问,“你是谁?”
在动手前问这样一句话,意思就是还有的谈,浪人放松些许,扯下挂在蹀躞带上的玉牌扔给他,另一手则依旧紧紧握着刀:“我乃朝廷影队首领叶栖风,受你师父随春生所托,前来接应你。”
单思渊接住他抛来的玉牌,看过正反却不认得,扔还给他:“怎么证明?”
叶栖风没有立刻回答,反倒先问了一句:“梁英梁公你认得吗?”
见单思渊摇头,他便继续道:“你师父在端午那日下山,乃是受梁公临终托付,前往东都保护殷王一家——”
不待他将话说完,单思渊骤然出剑,剑鸣嗡然炸响、不住回荡。
刀剑碰撞出令人牙酸的锐响,迸溅的火星照亮了单思渊冷峻肃然的眉眼,少年的声音在叶栖风耳畔响起,冷冽如冰:“竹影堂的人,不慕权贵、诚信高洁、从不折腰,宁毁千金诺,不救帝王家。下辈子,编得像一点。”
凌厉的剑风裹挟内力、卷起狂风,呼呼拍打在叶栖风的脸上、身上,双臂剧痛、虎口被震出血来,他忙卸力后撤,单思渊却打蛇随棍上,又挥出满含杀意的一剑。
叶栖风举刀抵挡,勉强接下那一击,旋即用比单思渊更快的速度从怀中掏出一枚玉佩,高举手中。
剑锋在距他咽喉三寸处悬止,单思渊垂着眼睛,端详他手中那枚玉佩。叶栖风粗喘片刻,站起来朝他道:“这下信了?你师父是天下第一的刺客,若非他亲手,旁人是拿不到他贴身的东西的。”
单思渊收剑入鞘,拿过他递来的玉佩,不住用拇指摩挲。思考片刻,他又看向叶栖风,眼中仍有几分警惕:“既知我会来东都,师父为何不亲自来接我?”
“他护送殷王一家返回长安后遇见了仇家,恐牵连你,故而暂避锋芒,让我前来。”叶栖风回答。
听他这样说,单思渊微眯起眼睛,似乎陷入了回忆之中,不知他想起了什么,有片刻的失神。但很快,他又恢复先前模样,将玉佩握紧掌中,问:“那我师父如今,也在你的那个什么影队里?”
叶栖风不置可否,只朝他挑了挑眉,单思渊剑眉微蹙,不解问他:“为什么?”
“我哪知道。”叶栖风耸耸肩,伸手揽住他,带着他向前走去,“不若到时候见面了,你亲自问他?”
“那现在去哪儿?”
“上阳宫。”
“去干什么?”
“面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