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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买命钱（第1页）

“天也空，地也空……”

雾好浓，遮住了门窗、掩盖了烛火，屋内伸手不见五指，唯男人紧攥着柴刀的手在不停发抖。嘶哑恐怖的低语又开始在耳畔回荡，腔调诡异、浑不似人，却声声催命。

“收得粟米祭阎童……”

灶台旁骤然响起碗碟的碎裂声，男人撞开门，嘶吼着冲上前去，黑暗中忽闪而起的火光映出灶台前妻子的身影，她捂着不停喷血的咽喉，想要呼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只有密密麻麻的染血麦粒从口中喷出，啪啪掉在地上。

“金也消，银也消，唯凭黍稷过冥桥……”

男人惊恐上前想要扶起倒在地上的妻子，一只被割断了脖子的死鸡突然从天而降，砸在他面前，留下一滩粉碎的血肉。

他吓得尖叫起来，后院又传来呜咽与狗吠，他突然想起被藏在柴垛后的幼子，再也顾不得妻子，想要出门去救，回头时却见身后闪过半张狰狞可怖的鬼脸。

“饿……饿啊……”

柴刀掉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音，男人终于看清浓雾中的那道身影：骨瘦如柴、脸皮浮肿，青灰色的皮肤紧贴着嶙峋的骨架，十根手指细而长，像是铁钎。

“饿啊……”

屋外骤然刮起大风，门窗剧烈颤抖起来，男人转身要逃，却被一把抓住，饿鬼的指尖划过咽喉，他听见血喷出来的声音。

噗呲——

“这血都干了，还有什么可看的？”

这个春天明显比往年冷上许多，二月底，长安仍在下雪。太阳才刚出来，四处冷飕飕的，两个评事穿着大理寺的官服，抱团挤在一起，小声嘟囔着。

尸体早已被搬走，唯剩一地干涸的血迹与麦粒，其中一人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向外看了一眼，目光才与门外的银铠将领接触一瞬，又马上收了回来：“他都带着飞骑军来了，咱们能有什么办法？”

“少卿怎么也不拦着点儿？”另一人不住在地上蹭着自己鞋袜上的泥，烦躁异常，“咱们好歹也是大理寺的人，叫他们呼来喝去的像什么样子？”

“那宋肇可是公主面前的大红人，每天多少人抢着巴结呢？咱少卿在他面前连号都排不上……”

这时，适才与评事对视的将领推门入内，先是迅速将他二人打量一番，这才皮笑肉不笑问：“二位评事，可看出什么来了？”

原本十分烦躁的评事忙站起来，堆着笑脸朝那将领一礼：“薛将军，前两日案发时某等都已仔细勘验过现场了，今日再来，实是看不出什么。”

将领单手扶刀，不语，只盯着他们。评事不敢与他对视，别过眼睛，有冷汗从鬓角冒出来。

“薛观。”这时，屋外又传来叫声，另一人前来，朝那名为薛观的将领道，“郎君要你带他们过去。”

薛观应了一声，又扭头看向二人，这才将手从刀上抬起来，做了个请的手势。

评事们跟着他往外走，远远便见槐树下立着一道青年身影，二十上下，穿深紫官服、腰佩十一跨金带，上挂一只银鱼袋，身材颀长、挺拔如松，正在同村长说话。听见动静，他回过头，剑眉星目、面若冠玉，树下阴影也遮不住眉眼间的风发意气。

“郎君。”薛观上前一礼，两名评事也忙唱喏，敬称宋将军，不料宋肇看也不看他们一眼，朝周围人道：“搬张椅子来请阿翁坐。”

村长拄着拐杖，已满头白发，正在儿子的陪伴下接受飞骑军的问询，左右闻言，立刻搬来小凳请他休息。

待村长坐下，宋肇才回头看了那俩评事一眼：“烦请阿翁，再将先前同某说的话与这两位大理寺来的评事说一遍。”

“就是闹鬼。”老村长笃定道，“这些日子夜夜都能听见怪声，还总起大雾，原以为是风，但家家户户的狗都叫个不停，汪汪汪的……”老村长语调顿挫，说得绘声绘色，学了两声狗叫，“直到……前日罢？那些饿鬼就来了，唱着歌、要收粮。”

宋肇耐心地听着他重复，问：“唱的什么歌？”

“好像，好像是什么……三更，三更什么来着？”

“三更给粮保鸡犬，”站在一旁的村长儿子提醒道，“五更不给就杀人全家。”

说完，他意有所指般看向那已被飞骑军团团包围起来的空房子，宋肇也循着他的目光看去，不语，薛观便问：“怎么就认定是鬼了？”

“村里人都亲眼见过，青面獠牙的一个骨架子，死人一般，推着车来，挨家挨户的收粮，那车辙出了村子便消失了，怎会有假？”村长见他不信，急了，“这位大郎您请来看，如今这村中家家户户大门紧闭，躲的躲、逃的逃，可不都是为了避祸？要是没亲眼看见，何至如此？”

薛观循着他的指示四下看了看，又以目光请示宋肇，宋肇沉思片刻，叹了口气示意放人。

他们已在这村里问了许多人，得到的都是相同答案，显然已再问不出什么了，薛观便让人将老村长和儿子送回家去。待二人离开，评事这才上前来，谄媚一笑：“宋将军，某等适才查看过了，确已……再查不出什么。”

宋肇仰起头去看面前高大的槐树，问：“你二人也觉得是饿死鬼收粮不成，反去索命？”

这二人天还没亮便跟着他出城查问，心中颇有怨言，如今只盼着能赶紧脱身、回城中去，对视一眼，齐道：“是。”

“奇了。”宋肇嗤了一声，收回目光，疑惑道，“都说有鬼，可这鬼又是从哪里来的？”

“这……”一评事被他这句话问住，不知该如何回答，另一人却是机灵，眼珠滴溜一转，看向那棵槐树，“将军可知？民间有云，这槐树，木中有鬼，最是阴邪……”

不待他将话说完，宋肇指着面前的槐树一摆手，果断道：“听评事的，将这树砍了。”

评事一愣，但见几名士兵拎着斧头前来砍树，不多时，树被砍倒，砸在地上传来轰隆一声。宋肇上前绕着那棵断木走了一圈，旋即招手，薛观便抓鸡仔似的拎起那评事的后领，拖着他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