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说要把她继续扔在育幼院里自生自灭,倒也不是不可。
她在那方狭小的天地瑞安稳地待了两个月,没招惹是非,也没遭遇横祸。
可伊格尼斯盯着眼前的虚空,指尖在案几上有一下没一下地叩着,心里却泛起一阵奇异的不甘。
他不觉得那是自己的责任,更谈不上什么廉价的同情,仅仅是……他觉得将她摆在那里,像是将一尊名贵的官窑瓷器,随手遗弃在了堆满破瓦残砖的荒地里。
放错了地方。
每当她孤零零地坐在树下,或是手指在发黄字块上逡巡的时候,那副宁折不弯的背脊,无一不在昭示着,她曾涉足过某个连她自己都遗忘了的、极具底蕴的过去。
伊格尼斯沉默了下来,眼神在明灭的灯火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突然想起了自己当初在巷弄的污秽中将她带走的原由——仅仅是因为,他一眼便看出她不属于那个肮脏的泥潭。
而时至今日,这种格格不入的感觉不减反增。
倘若放任她继续在育幼院干涸的井底待下去,要不了几年,这世道最粗砺的柴米油盐、与庸俗孩童的耳濡目染,终究会将她通身的灵气与清贵消磨殆尽。
她会变得和那些平庸的妇人一样,眼神浑浊,面目模糊。
可他不想看到那样的结局。
这无关善恶,纯粹是一个高位者对珍稀事物的占有与好奇。
她太过安静,也太过平静了,平静到让他体内那些被家族教条压抑的恶劣因子微微作祟。
他疯狂地想要看看,如果将这株濒死的奇花,移植到自己这座充满算计与权谋的深宅大院里,她究竟会开出怎样有毒的花蕊?
少年霍然站起身,迈步踱至窗边。
夜风从微敞的窗缝里蛮横地灌了进来,桌上的孤灯随之剧烈地晃了晃,将他冷峻的侧脸剪裁得明明暗灭。
在心口拉扯了数日的阴霾骤然散去,他心底已然落下了最后的棋子。
这绝非一时冲动的意气用事,而是他用极致的理智权衡数日后,认为最符合利益、也最能取悦自己的决策。
收养她,赐予她一个冠以他家族之名的清白身分,将她带回这座府邸。
这不是因为她需要这场拯救,而是因为他想要看。
想看看她在这囚笼般的权贵世界里会如何自处;更想看看那双死水一潭、对他毫无波动的干净眼睛,会不会在未来的某一天,因为他而翻涌出痛苦、惊惶、亦或是别的什么色彩。
伊格尼斯冷漠地转过身,扬声唤来了贴身的下人。
他条理分明地交代了几句接引的庶务,语气平淡无波,彷佛只是在处置一桩开春后添置家私的日常琐事。
下人垂首聆听,即便心中掀起滔天巨浪,面上也只是恭顺地应了下来,没敢多置一词。
伊格尼斯自然没有向奴才解释的义务,他只是拍板了这个决定。
偌大的内厅再度被死寂吞没。
少年重新折返回桌边落座,伸手够过那迭搁置已久的公文,这一次,纸页终于在骨节分明的手指下发出了规律的沙沙翻动声。
可唯有他自己知道,在那些枯燥条文的字里行间,始终拓印着那双墨黑、干净、却又毫无温度的眼眸。
他甚至不在意收养她之后,她是否依然用那种看一棵树、一堵墙的冷漠眼神看待自己,或许那眼神会有不一样的火花。
他只是想将她带回来,放在自己伸手可及的眼皮底下。
他想要亲手将这只失忆的飞鸟豢养长大。在自己的掌心里,她究竟会蜕变什么模样?
伊格尼斯想到这里,薄唇微微勾起一抹极淡的弧度,眼底那些深沉的兴致,在长夜里愈发汹涌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