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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墓阴谋(第1页)

苗螭蛊立在画前,火折子举得稳稳的,火苗几乎不晃。她把壁上那几幅刻图从头到尾又捋了一遍,每一道刀痕都没放过,从第一幅慈生菩萨端坐莲台、长茫国人跪地捧血,到最后一幅菩萨五指扣在人形头顶、像要从里头掏出些什么来,她的目光在那最后一幅上停了很久,久到火折子烧下去一截,火苗跳了一下,她才把视线移开。

她在心中沉沉地压下一口气。

活人祭祀她不是没听说过。苗家村的书阁里藏着的那些杂记野史,随便翻开一本就有这种记载,商周秦汉,各朝各代都有,比这惨烈的也不在少数。但画面里那些法子,从养到宰到祭,一环扣一环,竟像是在炖一锅菜似的,有条有理得让人头皮发麻。她偏过头,心里头冒出个念头:这墓到底是谁的?这祭祀法儿,她总觉得在村里书阁哪本旧册子上见过,可拼命去想,又像隔着一层浆糊,影影绰绰的,抓不住。那种感觉她太熟悉了,就像是话到了嘴边却吐不出来,名字挂在舌尖却叫不出口。她摇了摇脑袋,把那些模糊的影子甩开,索性不再费那个神了。她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有些东西想不起来就是想起来,越急越拧着,倒不如先放一放。

火折子的火光又跳了一下。

苗螭蛊忽的想起眼下的时辰,心里登时一紧,她下来多久了?会不会要天亮了?她自责自己怎么又分了心,一个激灵,赶紧迈开步子,举着火折子继续朝墓道深处走去。她的脚步比方才快了些,靴底踩在夯土上带起细碎的声响。火光随着她的步伐一截一截地往前挪,身后的黑暗便一寸一寸地合拢上来,重新裹住了那面石壁。苗螭蛊没有回头,也没瞧见,她身后那幅刻着慈生菩萨的壁画,在她火折子光灭尽之后,竟隐隐地透出几丝诡秘的神采。那菩萨嘴角原本温慈的笑意,在暗处似乎微微向上挑了那么一分,像是活了似的,又像是被火光烤化的蜡像在冷却时悄悄变了形。祂……好像笑了。

苗螭蛊对此一无所知。她已经走出了七八丈远,火折子的光在前头划出一道摇晃的圈,把她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她的注意力已经放在了前方的岔口上,按照这墓的十字形格局,右耳室应该就在这条墓道的尽头了。

右耳室的门不大,甚至称得上简陋,连扇石门的排场都没摆,就是一个不规则的拱形豁口,像是挖到这儿就懒得再修整了。苗螭蛊举着火折子跨进去,火光一卷,满屋子亮了个通透,然后她就愣住了。

空的。

真的是空的。

这间耳室比她想象中小得多,拢共不过一间堂屋的尺寸,墙壁光秃秃的,连层灰都薄得可怜,像是墓主人根本没打算在这儿放什么值钱东西。墙角孤零零堆着几只陶罐,灰扑扑的,口沿缺牙豁齿,像是被人啃过的干饼。她走过去抬脚踢了一下,罐子骨碌碌滚出去,撞到对面的墙根,晃了两下停住了,里头连个铜子儿的响动都没传出来——空的,轻飘飘的,跟踢中一个干葫芦似的。

“就这些?”苗螭蛊举着火折子把整间耳室照了个遍,火光从墙面上一寸一寸地滑过去,光面溜滑,连一道刻痕都没留下,别说棺椁台子了,连个放灯的壁龛都没有。她不信邪,弯下腰把那几只陶罐挨个拎起来颠了颠,轻飘飘的跟纸糊的一样,随手丢回墙角,发出一声闷闷的磕碰响。她又蹲下来,五根手指贴着石板地面一路摸过去,扒开地上半尺厚的积灰,指甲刮得嘎吱嘎吱响,尘土扬起扑了她一脸,什么夹层,什么暗格,屁都没有。石板就是石板,硬邦邦的,连条缝都没留给她。

她直起腰来,火折子往前一递,正要骂人,余光却忽然被墙角那一片地皮勾住了。她原本已经打算转身走了,可那片土的颜色在一瞬间从她眼角滑过去,像一根细针轻轻扎了一下她的神经。她停住了。

别的铺地土是灰褐色的,跟外头墓道里踩出来的差不多,夯得也算实在,踩上去脚感硬实。偏那一块泛着微微的暗红,土质也细得多,像是被人拿细筛子筛过又填回去的。苗螭蛊蹲下去,手指插进土里捻了捻。土粒松散,干燥,一捻就碎,颜色深得不对劲,像是把铁锈碾碎了掺进去的。她把指尖凑到鼻尖闻了一下,有一股淡淡的、说不清的腥气,若有若无的,像是雨水淋过生铁的味道,又像是什么东西渗进土里又干了很久留下的残迹。她又捻了一下,感受着土粒在指腹间的质地——细,比外头的夯土细了不止一星半点,跟筛过几遍的面粉似的。这土的粒径太均匀了,均匀得不像是自然形成的。自然土里总有粗有细,有碎石有沙粒,可这一小片,手指插进去几乎没有颗粒感,滑溜溜的,带一点腻。

她盯着那块土看了几息,心里头一个念头浮上来——有人翻过这儿。而且翻得很仔细,仔细到把挖出来的土筛过才填回去。这不像是一般的盗墓贼干的,大多数倒斗的都是挖了就回填,哪还讲究什么细筛、什么颜色一致?这么干的人,像是怕别人看出这儿被碰过,但偏偏这片土的颜色又跟别处不一样,暗红的,太扎眼了。到底是她运气好眼神尖,还是对方故意留了这么一处破绽?她拿不准。

可转念她又把这个念头往下摁了摁。这座墓闹不好早就被倒过几轮了,哪哪儿都是后填的土,有什么好稀罕的。她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指尖上还残留着那一点点滑腻的触感,她下意识在裤腿上蹭了两下。瞟了一眼那几只破罐子,憋了一路的火终于兜不住了,嗓门一扯:“操!他娘的啥也没有啊!这墓主也忒抠了吧,费这么大劲造座墓,就搁这几个破罐子糊弄鬼呢?”

火折子在她手里猛地晃了一下,火苗差点被自己说话的气流带偏。她转身就往门口走,步子又急又快,靴底踩在地面上带起一串闷响。可脚已经迈出了门槛,她心里头那根弦却没松开,墙角那片暗红色像是烙在了眼底,怎么也甩不干净。她步子顿了一顿,没有回头,腮帮子绷了一下,像是在跟什么较劲。她在心里跟自己说:别想了,就是被人倒过的墓,空了就空了,不值得再费功夫。可她自己也清楚,如果真不值得,她就不会停下来这一下。

片刻之后,她重新迈开了步子,可脚步明显比刚才慢了一截,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头扎了根,拔不出来了。

墓道还是那条墓道,黑漆漆的,火折子的光照不出太远,两边的土壁上偶尔有几道铲痕,不知道是哪一拨人留下的。苗螭蛊一边走一边把那片暗红色的土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颜色、质地、气味、位置。那位置太偏了,在墙角最里头,要不是她蹲下来扒灰的时候视角低,根本注意不到。如果是早几拨倒斗的人翻的,那罐子为什么不拿走?破是破了点,但战国陶器拿出去也能换几个钱的,不至于扔在地上不管。如果不是倒斗的翻的,那又会是什么人?

她想不出答案,就把这个问题暂时搁在了一边,像把一件暂时用不上的工具挂在腰后,等需要的时候再取。

沿着墓道爬回上面时,壮哥已经在了。他蹲在盗洞口边上,脸色铁青,手里攥着一块碎陶片翻来覆去地看,听见动静抬起头来,见苗螭蛊冒出了头,把那陶片往地上一摔,碎成了好几瓣。“草他娘的,啥都没有,就些破烂儿。这规格瞧着挺唬人,不会是糊弄鬼的吧。”他嗓门粗,说话的时候带出一股火气,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回头瞧见苗螭蛊上了地面,嘴角硬扯了一下,挤出一个不大自然的笑:“苗小姐,您那边有带上来啥土货没?”

苗螭蛊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不紧不慢的,把右耳室里的情况捡着说了,几只破罐子、空荡荡的墙、满地积灰,翻了个底朝天也没见着值钱东西。她语速不快不慢,语调也平平的,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事。说到墙角那片土的时候,她的话自然而然地绕了过去,像是那根本不值一提,连停顿都没打一个,就那么顺顺当当地滑了过去。她说完了,拍了拍手上最后一点灰,抬眼看了壮哥一眼,等他的反应。

壮哥听完没说话,眉头拧得更紧了。他偏过头朝鬼狐狸那边看了一眼,像是在等他说什么。鬼狐狸站在几步外,嘴里叼着根草茎,背着手,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听完苗螭蛊的话,把草茎吐了,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两个人对视一眼,都没吭声。空气里浮着一层薄薄的沉闷,像是谁都不愿意先开口承认这一趟可能要白跑了。

苗螭蛊面上不动,心里却轻轻松了口气。她知道自己方才那番话说得没有破绽,该说的都说了,不该说的一个字没露。她把那片暗红色的土封在了自己肚子里,连语气都没变,节奏也没乱,像是那件事从来没有在她心里发生过一样。这一关算是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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