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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事(第1页)

战国之际,中原烽火连天,而云南一带尚在汉家版图之外,被统称作蛮荒之地。那一大片瘴气蒸腾的山林河谷之间,并未有什么大一统的王朝,只零零散散地分布着大大小小的邦国,各有各的族类,各有各的规矩,本事也千奇百怪——虬蛇国的人世代与毒蛇为伍,皮糙肉厚,天生对蛇毒有抗性,一条金环蛇咬在胳膊上只当蚊子叮了一口,养起毒蛇来如同别处人家养鸡养鸭;造器国尽是一群身高不过三尺的侏儒,可那双短手摆弄起石头木料来却灵巧得吓人,连机关暗弩、转轮吊桥都造得出来,地下的墓室构造更是一绝;擎天国则走了另一个极端,人人高逾九尺,膀大腰圆,手脚虽不甚灵便,却天生通晓兽语,小至田鼠野兔,大至山魈巨蟒,乃至传说中的鲲鹏,都能驯得服服帖帖,指东便不往西。可这诸多邦国之中,偏有一个异类,唤作长茫国。这国人既无御蛇的本事,也无造器的巧手,更不懂驯兽的门道,他们唯一异于常人的地方,便是长生——活得久,久到离谱。可这长生并非什么好事,长茫国的人一个个脸色白得像浸了三天的纸,眼底空洞无神,身子骨比纸糊的还脆,风一吹便病,病一场便躺上三年五载,好不容易爬起来,脸色又白了几分。他们拜一尊邪神,称其为慈生菩萨,可说来也怪,翻阅历朝历代的古籍、方志、野史、杂谈,竟无一处寻得着这位菩萨的名号,仿佛长茫国的人活在自己编造的一场大梦里,凭空捏了一个神出来供着。后来更怪的事发生了,长茫国的人,在某一个说不清的年月里,忽然就没了。整个邦国上上下下,男女老少,连同他们的屋舍、祠堂、祭坛、畜栏,一夜之间人去楼空,不留半点踪迹。后来的百十年间,不少走山探洞的、寻龙点穴的、考古修史的,都曾试图找出长茫国的下落,可翻遍了云南的山山水水,连一块刻着“长茫”二字的碎瓦都没摸着。这两个谜团——长生何来,又为何灭——像两根钉子似的扎在研究者的脑子里,扎了许多年,始终没人拔得出来,到后来也就无人再提,任由它们沉入了地底深处,落灰生苔,恍若从未存在过。

而苗螭蛊发现的,正是对那长茫国的描述。她将火折子往前一递,壁面上的东西便从暗里浮了出来,满壁凿痕,密密麻麻。她一眼便认出来了,是长茫国。那个在正史野史里都没留下半页纸、凭空蒸发掉的小国,此刻所有关于它的记载全刻在这面石壁上,一笔一划,像是专等着她来瞧的。壁画中那位慈生菩萨,端坐在莲台上,脸圆眼细,嘴角挂着一丝温温的笑,手托净瓶,瞧着比祠堂里供的观音还体面。可祂底下那些画,就不太体面了:长茫国的人跪了一地,领头的人拿着短刀,在手心划了道口子,任血淌进碗里,接了半碗,不多不少。他们像是在做什么交易,菩萨从嘴里吐出一缕白烟,烟往那些人身上一罩,画匠用小波浪线表示烟气,密密匝匝绕了满壁。再往后看,烟气照旧,人却变了样子——瘦了,白了,眼眶里空荡荡的,有人趴在祭台上,有人瘫在地上,菩萨还是那副笑脸,稳稳当当坐在最上头。最后那一幅最不客气,祭台上横着一个人形,菩萨五根手指扣在他头顶,像是要从里头捞什么东西出来。这一的痕迹特别深,都快把石头凿穿了,像是当初刻的工匠心里憋着一股火,把满肚子的怨都砸进了这一凿子里。苗螭蛊把火折子举高了,盯着那菩萨的面孔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祂嘴角那点笑,跟用刀刻上去的一样,收不回来,也放不下去。

据壁上刻文所记,慈生菩萨并非长茫国自古供奉的神祇,而是某一日凭空出现在山谷之中的。无人知晓祂从何而来,也无人说得清她降临的确切时日,只晓得那天之后,长茫国的天便再没晴透过。她端坐于莲台之上,慈眉善目,有求必应——长茫国的人要粮食,她便赐粮食;要雨水,她便降雨水;金银、绸缎、良田、美宅,张口便来,伸手便有。而最后一样恩赐,便是长生,也是唯一一桩附带代价的恩赐。代价有两样:其一是献出欲望,从此心如死灰,无饥无渴,无爱无憎,无求无盼;其二是每年一祭,须由菩萨亲自清点。长茫国的人聚在一处商议了三天三夜,最终还是应了下来。长生二字实在太重,重得压过了所有顾虑,他们心想,欲望没了便没了,活着总是要紧的。可日子一久,他们便发觉不对了——欲望一空,人便成了空壳,不再耕种,不再织布,不再修屋,不再唱山歌,甚至懒得走动,整日整日地瘫坐在门槛上发呆,眼珠子转都不转一下。于是脸色一日比一日苍白,像被水泡了三年五载的旧纸,眼眶底下一片青灰,目光虚浮着,魂不守舍似的,风一吹便倒,病一场便躺上十天半月,整个长茫国静得跟座坟场一样,只有菩萨还坐在高处,含笑看着他们,纹丝不动。

这慈生菩萨的长相,乍一看是慈悲的,可那慈悲底下又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厌弃,像是庙里的泥胎被谁硬生生掰歪了嘴角。她的左眼为阳,眼波温温软软地垂下来,仿佛将这世间一切生老病死都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可右眼却为阴眼,眼尾微微吊起,里头藏着一股子冷厉的光,像是在盯着什么不该存在的秽物,满眼都是嫌恶,仿佛满地狱的鬼魂在她眼中都是该被碾碎的东西。更扎眼的是她发髻上簪着的那些物件,细细数去,怕不有七十来个,个个都是拇指盖大小的白骨,被磨得油光水滑,在火光底下泛着一层腻腻的润色。那些是人的头颅骨,但不是祭品,也不是仇人,壁上刻文写得清清楚楚,是她每斩断一道凡念、每舍去一桩牵绊,便将那一念一绊化作白骨,簪在头上,日日戴着。

祭祀的法子,比无论哪个朝代的供奉都要繁琐得多。祭品须先寻一种活物,唤作“两脚羊”。这名字里虽带个羊字,却不是四条腿的牲畜,究竟是什么,壁上文刻得含糊,只留了一行小字,道不同年岁的两脚羊各有用处,分别叫做“饶火烧”、“不羡羊”和“和骨烂”,至于如何区分,未有细述。寻着之后,先挑出一批来,圈进一间密不透风的干草棚中,四壁封死,只留两个拇指粗细的孔眼透气,余下的便关在外头待宰。接下来每日的功夫便落在了这些待宰的两脚羊身上——从它们身上割肉剔骨,下锅煮熟,送进棚里去喂给圈养的那批吃。那熟肉闻着竟与猪肉无异,瘦处细腻滑嫩,赛过猪里脊,肥处软糯油润,满口喷香,四肢肉紧实弹牙,连内脏剖开来也与猪肚猪肠差不离,吃的人倒也分辨不出什么异样来。就这么喂上两个月,棚里不见天日,养出来的两脚羊早已被黑暗逼得疯疯癫癫的,眼睛发直,蜷在角落里头动也不动。到了日子,便把这两脚羊拖将出来,用麻绳捆在树干上,拿一柄长刀直刺心口,放血放得干干净净。血尽之后,尸身被塞进一口大瓮,虫师依次放入炼好的蛊物——三只蜈蚣、两只毒蝎、六枚百日散、一条五步虫、四条千足虫,一样不可少,一样不可乱。放罢之后以黄泥封口,架在火上烘烤整整三个时辰,熄了火再搁在阴凉处封存四日。待到第五日天明,启了泥封,瓮中之物方算炼成,可以捧上祭台了,但光有祭品还不够,还得有那供奉台——菩萨接不接,还得看台子搭得对不对。

台子须另起一座。先取黄泥,一铲一铲地夯成一座高塔,塔身不加修饰,泥面上还留着掌印和指痕,看上去像是临时堆起来又拍实了的。塔里头掏空,搭出一个三角架子,下宽上窄,层层收拢,每一层搁一块牌位,从底往上数,共七十余块,都是寻常柏木打的,上头只刻一道横纹,无字无号。到了最顶上,才换了一块槐木大牌,比底下的宽出两倍有余,木色发黑,像是浸过什么东西,上面刻着长茫国特有的文字。牌位全部摆定之后,两个守陵人各执一支朱砂笔,从塔底开始,沿着三角架的每一条棱边往上描招魂印,一笔不停,一气描到顶,描完之后两人躬身退出,从外面用黄泥把入口封死,拍得严严实实,不留一丝缝。塔封好了,便该请傩师上阵了——那人面上扣着一副青铜面具,赤脚攀着塔身外侧的泥台阶一阶一阶爬上去,到了塔顶,将三只锈迹斑斑的青铜招魂铃依次挂上檐角,挂一只摇一声,三声过后,他再原路退下来。至此塔已成、铃已挂、魂印已描,菩萨才肯听你这边动静。

最后一步,由七个傩师合抬着那口瓮,将炼好的“两脚羊”尸身从瓮中请出,平放在塔底正中央。一名缝尸人或捞尸人走上前去,把一枚迎神铃用红绳系在尸身脖颈上,系好了,便俯身凑近那只耳朵,低低念起慈生诀。他念的时候,底下所有的人都跪了下去,额头贴着泥地,一声不吭。等迎神铃自己响起来——那是慈生菩萨来了。菩萨现身,将祭品收去,待到铃音彻底歇了,塔上的三只铜铃也不摇了,这场祭祀才算干干净净地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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