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闹,"他应着,笑声里裹着些微的嘈杂,"吵得脑仁疼。好看你就多看会儿。"
"那……你喜欢什么呀?"她几乎是脱口而出。
电话那头,陈阳听着她那边远远近近的鞭炮轰鸣,还有她因为兴奋而比平日快了些的语速,握着听筒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她声音里那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快乐,像一小簇温暖的火焰,隔着遥远的距离,猝不及防地烘到他心口上。
他眼前仿佛能看见她仰着脸、眼睛亮晶晶映着烟花的模样。他顿了顿,才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尽量随意:"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
一阵短暂的沉默横亘在电话线之间。电流声嘶嘶作响,像某种隐秘的心跳。夜空恰好又是一阵剧烈的绽放,姹紫嫣红的光透过窗子,把客厅和她映得忽明忽暗。
在那光影最盛、几乎令人目眩的刹那,程玥一句话毫无预兆地从她唇边滑了出来,轻得像叹息,又重得能砸出回响:
"哥,我想你了。"
程玥说完"我想你了"的那一瞬间,电话那头安静了。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在这片安静里格外清晰。
她的耳朵开始发烫,烫到她忍不住用另一只手捂了一下,又把话筒换到另一只耳朵上。
电话那头,短暂的沉寂。只听得见电流嘶嘶地响,像某种隐秘的心跳。
然后他低低地笑了一声,那笑声擦过听筒,有点干,有点涩,像是极力想掩饰什么,却又分明有什么东西从裂缝里漫了出来:
"傻不傻,这才放假几天。"
陈阳站在院子里,握着电话的手微微收紧。他的耳朵根在发烫。他说"傻不傻"的时候,声音是笑着的,但笑完之后他顿了一下,把脚尖在地上碾了碾,碾出一小片不规则的痕迹。
"我也不知道……"程玥的声音小下去,带着点懊恼,随即又亮起来,"嘿嘿,就是……想快点开学。"
“跟谁打电话呢?"父亲的声音冷不丁从门口插进来,带着冬日夜色的凉意。
她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撞向胸口。
"没、没谁!"慌乱中,她对着话筒匆匆丢下一句"爸来了我先挂了!",便像烫手似的挂断了电话。转过头,脸颊烧得通红,睫毛慌乱地垂下,"是……思思。问作业的事儿。"
父亲"哦"了一声,没深究:"过两天叫她来家里吃饭。"
"嗯!"她应着,几乎是逃也似的从他身边溜过,重新没入门外寒冷的夜色里。背靠着冰冷粗糙的墙壁,心还在胸腔里狂乱地跳着。
长这么大,这是她第一次对父亲撒谎。手心里湿漉漉的,一半是吓出的冷汗,另一半,却是为了那个仓促挂断的电话,和那句收不回来的"想你"。
烟花还在天上炸开,一朵接一朵。她抬起头,看着那些转瞬即逝的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满满的,软软的,暖烘烘的。
电话那头,陈阳握着手机站在院子里。通话已经断了,屏幕暗下去,倒映出他自己那张表情说不清是笑还是愣的脸。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抬手揉了揉后颈,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个通话记录——时长一分二十一秒。
一分二十一秒。他说了一句"喂",一句"程玥?新年快乐啊",一句"热闹,吵得脑仁疼",一句"也没什么特别喜欢的",一句"傻不傻,这才放假几天"——然后就被她挂断了。可最后那句"我想你了",比前面所有话加起来都长。
它一直停在那里,赶不走,像一粒落在心口的火星子,明明很轻,却开始发烫。他锁了屏幕,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呼出一口白气。
表哥在客厅里喊他"陈阳你站院子里干嘛呢不冷啊",他应了一声"来了",却没有立刻动。他又站了几秒,才转身往回走。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继续吃橘子。酸得他又皱了一下脸,可嘴角弯着的弧度,一晚上都没压下去。
深夜,程玥蜷在妈妈身边,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一双眼睛。犹豫了很久,才试探着,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
"妈,你说……要是认个哥哥,好不好?"
母亲手里的毛衣针停了停,灯光下她的侧影显得有些严肃:"瞎想什么呢?好好念你的书。让你爸知道,又要骂你。"
程玥"哦"了一声,慢慢把整张脸埋进柔软的被褥里。黑暗滋生了更多无边际的想象——她总幻想着有一天,陈阳能正大光明地来家里,坐在暖黄的灯光下,和家人一起吃饭,说笑。
在她心里,他早就不是一个简单的称呼。不是亲人,却不知何时已悄然盘踞了比亲人更亲也更疼的位置。
窗外的夜空早已沉寂如墨,最后一丝硫磺的味道也散尽了。万籁俱寂。只有那句消散在电流里的"我想你了",和他那短暂停顿后复杂难辨的低笑,像两颗带着微弱火光的余烬,无声无息地落在心田最柔软处,缓慢地、持续地灼烫着。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窗外。夜色很沉,看不见星星,但她知道它们就在那里,在云层后面亮着。
就像有些话,藏在心里,不说出来也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