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阳原本是想问昨天的作业事——手伸到一半,却在这一刻顿住了。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前倾的姿势,手指悬在桌沿上方,像是被某种看不见的力量定住了。
她的歌声透过嘈杂的早读声,丝丝缕缕地钻进来。清润里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倔强,像初夏清晨缀着露水的草叶,轻轻一碰就会碎,却又韧得惊人。
那声音和他平时认识的那个沉默寡言的程玥完全不同,像另一个人——一个藏在壳里的、只有唱歌时才敢探出头来的人。
他缓缓收回手,没再出声,只坐在后排静静听着。他的目光不自觉地落在她的背影上——她微微低垂的后颈,那里有几缕碎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还有随着呼吸轻轻起伏的肩膀,小小的,单薄的。
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恰好移过她的发梢,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那一刻陈阳忽然觉得,这个总是沉默、总是低着头的女孩,身体里好像藏着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那个世界有旋律,有光,有一些他从未在她脸上看到过的生动。
她唱"我想就这样牵着你的手不放开"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是一个问句,又像是一个还没说出口的秘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注意到了这些,也没打算深想——他只是坐在那里,没有动,也没有出声,让那个声音在耳边待了一会儿。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翻动着叶子,沙沙沙的,像是在给他的沉默做伴奏。
最后一句唱完,尾音轻轻落下去,像一片叶子贴着水面停下来。程玥呼出一口气,把耳机重新塞好,低头翻歌词本找下一首歌。她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发生了什么。
教室里重新被读书声填满,陈阳才仿佛从一场短暂的梦里醒来。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课本,目光落在课文上,看了好几秒才重新看清那些单词。
程玥耳机里下一首歌已经切到了许嵩的《清明雨上》,前奏的古筝细细碎碎的,像春天雨滴落在青石板上。程玥翻过歌词本去抄下一首歌了,张伟正和袁婷小声争论周杰伦哪首歌最好听,张伟说《七里香》,袁婷说《发如雪》,两个人谁也不服谁,声音越压越低,表情却越来越丰富。
陈阳靠在椅背上,看着程玥的背影。她握着笔在歌词本上写着什么,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干干净净的。
她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大概是写到了什么有趣的地方,嘴角弯了弯,很快又压平了。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回课本上。
他往前倾了倾身。动作很轻,像是试探着跨出一步,又随时准备收回来。
"你唱歌,还挺好听的。"
声音很轻,轻到像是顺口一说。他没有解释为什么突然说这个,也没有提自己刚才一直在听——就像这件事根本不值得多解释一句。
程玥的笔停了。她没有回头,只是握着歌词本的手指微微收紧,关节泛白。
那几个字从背后传过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所有正在运转的东西都停了下来——旋律、歌词、下一句要抄什么、手指该往哪里放——全部停住了。
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热起来,从耳垂开始,沿着耳廓的弧度一路往上蔓延,然后又往脸颊的方向烧过去,火烧火燎的。
她甚至能感觉到那热度从皮肤下面渗出来,自己的脸正在一点一点地变红。
她低下头,假装在写字。一个字也写不出来。歌词本上那一页的空白处,她的笔尖停在纸上,留了一个小小的墨点,越洇越大。
陈阳却已经若无其事地转回去了,靠在椅背上,拿笔在指间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像是在想别的事,又像什么都没想。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只是翻书的时候,手指在页角多停留了那么一秒。
程玥盯着歌词本上的字,她伸出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耳根,烫的。指尖碰上皮肤的那一瞬间,她像是被自己的温度吓到了,猛地缩回来,压在课本下面。
过了一秒又伸出来,翻了一页书,翻过去又翻了回来——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翻了什么。
窗外十月的阳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她低头看着那道光,看了一会儿。阳光暖洋洋的,把手背的皮肤晒得微微发烫,和她耳根的温度连在一起,好像整个人从里到外都在发热。
早读课结束的铃声响起的时候,程玥像是被人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她慢吞吞地把MP3还给张伟,慢吞吞地整理课本,慢吞吞地站起来,然后坐在座位上没动。
那天早读结束之后,程玥一整天都不敢回头。她怕一对上他的眼睛,就会露馅。可她知道,不管她回不回头,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他听到了她的歌,他说好听。
这句话在她脑子里反复播放,像一段单曲循环,怎么按都按不掉。"你唱歌,还挺好听的。"——八个字,每一个字她都拆开来嚼过,一个字的重量都没有错过。
他是什么意思?是客气,还是真的觉得好听?他说这话的时候是什么语气?她拼命回忆,但脑子里全是乱的,什么都想不清楚。只有那八个字留下来,清清楚楚的,一字不落。
她把歌词本收回桌洞的时候,手指在封面上多停了一下。蓝色的封面,她自己画的星星,歪歪扭扭的,边角卷起来。
她想,以后大概会更常翻这本本子了。不是因为歌好听,是因为有人夸过它。
程玥坐在座位上,低着头,假装在看课本。她的耳朵还是红的,烫烫的,风也吹不凉。她伸手碰了一下,又缩回来,嘴角动了动,弯了一下,又赶紧压平。
她什么也没想。可她的心跳很快,快到连窗外的风声都追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