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没恶意,就是随口那么一说。可程玥看见陈阳正好从门口走进来,那两句话应该传进了他耳朵里。
他的脚步没停,脸上的笑也没收,走过去拍了拍说话那人的肩膀:“说我坏话呢?”
“没有没有,夸你数学牛逼!”
陈阳笑了一声,没再说什么,回到自己座位上坐下了。
程玥从公告栏前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了他一眼。他正低着头翻书,表情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手指在书页边缘来回摩挲了一下,像是在摸纸的厚度。然后他抬起头,看见程玥走过来,随口说了一句:“你考得怎么样?”
程玥被他问得猝不及防:“……还行。”
“还行是第几?”
“十几。”
“那不错了,”陈阳靠回椅背上,“我英语要是能考你那么多,去年就上一中了。”
他说得轻飘飘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程玥张了张嘴,想说“那你英语我来帮你看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有什么资格帮人家看英语?她自己英语也就九十出头,算不上好。
但她回到座位上坐下的时候,心里有一个念头慢慢浮上来,像水底的泡泡一个一个往上冒。
成绩贴出来之后,程玥发现了一些她以前没注意到的事。陈阳的数学作业从来不抄她的——他要么自己做,要么空着交上去等老师讲。但他的英语作业永远拖到最后,字迹潦草得离谱,选择题全靠蒙,填空题能空就空。
程玥开始留意他的英语作业。有时候她递自己作业过去的时候,会多说一句:“英语你写了没?”
陈阳每次都理直气壮:“不会。”
“哪题不会?”
“哪题都不会。”
程玥沉默了一下,把自己的英语本子翻到最后一页,把选择题答案抄了一遍递过去:“这次先抄我的,下次我教你。”
她说完就转回去了,耳朵红得发烫,没敢看陈阳的表情。身后安静了两秒,然后传来一声笑:“行啊,程老师。”
“程老师”这三个字从她耳朵灌进去,她觉得自己的脸烧得更厉害了。但她没有回头,只是把笔握紧了一点,继续写作业。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坐在床上翻英语课本,把单词表从头到尾看了一遍。袁婷在旁边,瞥了她一眼:“你干嘛呢?突然这么用功。”
“看看以前的单词,怕忘了。”程玥没抬头。
“你英语不是挺好的吗?”
“……”程玥翻了一页,“再巩固一下。”
袁婷没再追问,哼哼唧唧地哼起了歌。程玥低着头继续翻书,一个词一个词地看,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她自己英语也就一般般,要教别人,得先把自己再往上提一提才行。
日子一天天过去,十月的风吹进教室,带着桂花香。程玥帮陈阳抄作业、代写作业,渐渐成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习惯。
陈阳有时候会笑嘻嘻地凑过来说“程玥,帮我写一下作业呗”,语气里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让她心跳漏掉半拍。
她从不拒绝。甚至暗暗觉得,能为他做点什么,是件值得开心的事。
窗外的树叶开始变黄了,一片一片的,在风里打着旋儿落下来。程玥握着笔替他写作业的时候,一笔一画比写自己的还认真,写完之后还要检查一遍有没有错别字,才递到后面去。
陈阳接过作业本,从来不检查,翻开来就往上抄。偶尔抬头看她一眼——她总是背对着他,坐得笔直,肩膀微微绷着,像一根拉紧的弦。
他有时候会想,这女孩是不是太好欺负了?怎么从不见她抱怨,也不见她拒绝。
但更多时候,他只是习惯性地依赖她的作业,习惯她安静地坐在前排的背影。
每当这时,袁婷总会仗义执言:“阳哥,你怎么又欺负我们玥玥,自己写!”梁耀文则在旁边添油加醋:“我们阳哥哪需要自己写作业,有程玥在呢。”说完还要挤眉弄眼地看向陈阳。
陈阳总会飞快给他一锤:“闭嘴!”但那语气里并没有真正的恼意,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程玥没有吭声,低下头翻书。她的耳朵尖泛着一层薄薄的粉,她用头发遮了遮,又觉得遮得太刻意,顺手撩开了。
十月的风吹进教室,桂花香一阵一阵地飘过来。程玥觉得今天的风比昨天软一点,今天的桂花比昨天香一点。
晚上,她坐在座位上写作业。身后的陈阳和梁耀文在聊天,不知道说了什么好笑的事,两个人都在笑。程玥没有回头,但她的嘴角自己弯了一下。
她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知不觉中,已经记住了他笑的声音,也记住了他趴在桌上睡觉时只露出半个后脑勺的样子。
她把这些都收好,放在心里那个越来越满的角落里。
程玥不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也不知道那个人有没有可能在某一天用不一样的语气叫她的名字。她只知道——此时此刻,能这样坐在他前面,能听见他的笑声从背后传来,就已经很好很好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这个秋天不过才刚刚开始。后面还有冬天,还有春天,还有很多很多个她意想不到的日子。而那个大大方方、不以为意的少年,会在她生命里留下比这个秋天更长的印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