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孙维本同志的交谈,持续了整整一天。先在他的办公室里谈了一个上午,刚欲告辞时余兴未尽的省委书记主动提出下午继续谈。李根深同志也是专门腾出时间,同他们整整谈了四个小时。
在沈阳,他们采访了市长武迪生。同一般领导人不同的是,武迪生在说话时常常喜欢停下话头,请采访者先谈谈对某个问题的看法,采访不是独家发言,实际上成了对话。
“我很珍惜每一次谈话的机会,特别是同有思想的人谈话,我能从对方处得到什么?这是我谈话时常考虑的。”武迪生解释他的谈话方式。这位颇有个性的领导人给王志纲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在华东,小分队找到了福建省委书记陈光毅;在华南,找到了广东主管工业的副省长匡吉;在西北,找了甘肃省长贾志杰;在西南,见了重庆市委书记肖秧。
王志纲、夏阳与重庆市委书记肖秧对话时,巧妙地抛出了一路上的见闻和专家的分析,于是,引出了又一段精彩的见解。
肖秧说:“我打个比方,比如一场篮球赛,甲队队员全是从国家队选来的,乙队队员则全是来自农村的中学生;甲队和乙队的规则又不一样,甲队可以运用足球规则合理冲撞,乙队却只准严守篮球规则……老实人吃亏,久而久之,乙队也会不守规则的。发展社会主义商品经济也是如此,没有相对公平的竞争原则是不行的。”
记者不是专家,但是记者的优势却正在博采众家之长。
王志纲的采访犹如在滚雪球,从北京滚到沿海,再滚到大西北,每到一个新的地方,他就把手中的雪球抛给对方,待把人家的雪吸纳完后,到下一处又把雪球抛给了另一个被采访者。积沙成塔,集腋成裘,雪球在王志纲手中越来越大,各色人等的见解、观点尽入囊中,到最后则成了把握这一问题的相对权威。
学者、专家方面,也撞击出不少的思想火花。
在北京,王志纲采访了刚从英国牛津大学研修回来的青年经济学家华生。他是著名的中国物价改革“双轨制”方案的设计者之一。
两年前,这位搞数学出身的经济学家设计的“双轨制”方案曾以论证缜密、有过硬的科学定量分析论据而力挫群芳,被中央所采纳,成为中国物价改革的总战略。他亦成了名震海内外的学术明星。两年后,当他从英伦载誉归国,国内却风云突变,迎候他的却是一片责骂之声。
“我播下的是龙种,没料到收获的竟是跳蚤。”华生苦笑着为自己辩解。
确实,物价改革寄望于一步到位,是愚蠢的冲动;任由违背价值规律的物价体系冻结,中国的经济改革之车也别想启动。权衡利弊,中国物价改革方案的最佳选择自然应该是双轨并行,逐步过渡。谁曾想这一科学的方案竟催生了“倒爷”这一“怪物”,导致国内经济秩序大乱……
问题出在哪里呢?
从纯经济学的角度观察,华生“双轨制”的设想在诸种价改方案中,无疑是较为科学可行的。但是,改革是一个处于动态平衡中的系统工程。纵是经济改革方案自身亦得考虑非经济的诸多可变因素。不然,纯经济学的思考一旦进入多因素构成的动态社会,“龙种变跳蚤”悲剧的出现将不可避免。双轨制一出台,久禁不绝的以权谋私者们由此找到了一个合法谋私的阳关道:经商热起,官倒、私倒大量滋生。结果,党风、社会风气遭到败坏。伴随着风气败坏,民怨沸腾,一些群众对改革、进而对党和社会主义的信任也发生了动摇……
进一步走向开放,是历史对中国提出的要求。可是,当中国积极纳入国际市场,寻求建立统一的商品市场的时候,国内却出现了市场割据的地区保护倾向。一些专家、学者认为,这种现象的出现乃至风行,客观上有其必然性:实质上是各地对现实生活中不公平竞争原则的一种反抗和强制修正。
王志纲在采访之初曾有过这样的思想:既然地方分权的割据愈演愈烈,东、南、西、北差距又大,能否干脆把非法变合法,在中国实行“联邦制”呢?
在哈尔滨,他们专程采访了一位研究联邦制长达10年之久的老教授。双方畅谈孟德斯鸠与卢梭的政治思想,反思康有为与孙中山的治国方略。老教授指出:要看到社会现状与政治制度之间相互依存的关系,要看清哪一种社会适合联邦制度的建立。在我们这个社会里,起码50年之内,联邦制不是现实可行的方案。
更多的领导、专家则认为,目前的主要问题,在于一些地方不听中央的话,不遵守纪律,把局部利益放在整体利益之上。而在改革的关键时刻,该统一的必须要统一,这样才能增加战胜困难的力量,取得改革和建设的新胜利。因此,他们提出解决这个问题的途径,在于治理改革环境,整顿改革秩序。
两位记者获益不浅。他们正是用这种“滚雪球”的办法,集思广益,在“三维空间”中寻找坐标系的聚光点,不断地调整自己的思路。
可见,记者的素质、活动方式与传播效果是一个辩证运动的过程。新闻传递实际上有三种情况,信息发射后经过记者“二传”,有的仅仅是“移植”,即原封不动地复印现实;有的甚至是“减值”,即歪曲走样地反映;当然,也有一些记者能够使信息不断地“增值”——用各种各样的附加值来丰富它、加重它。
王志纲认为:“记者应当有文学家的笔法、哲学家的头脑、经济学家的眼光、史学家的知识,这样兼容并蓄、触类旁通,就能在总体上有限地超前。”
经过“三者采访法”大跨度的接力采访,王志纲、夏阳历时70天终于形成了自己的写作思路。在最后一站——贵阳市,王志纲、夏阳冒着酷暑把自己关在分社的招待所里整整6天,经过反复推敲、斟酌,终于写就了一份向党中央的“陈情表”——《中国走势采访录》,大胆而尖锐地提出:治理改革环境,整顿改革秩序。他们在文章的结尾充满信心地写道:改革是一项艰难的系统工程。在一段时间内,出现某些失衡状况,正是达到更高层次动态平衡的前奏。经过治理环境和整顿秩序的过程,我国必定会沿着改革之路阔步走向明天。新华社领导兴奋异常,以最快速度发出了这一以“内参”形式上送的调查。文章的分量是沉甸甸的。签发的负责人曾对王志纲说:“你要随时做好卷铺盖回来的准备。”其意不言自明。
谁也没想到,北京中南海,最高层领导人迅速反馈。